为了制作腊鱼,逐味川香又挂出了“休息半天”的牌子。
邓逐和蒋明骑车赶到大集鱼摊时,泥地边已经停了两辆板车。
一辆是镇上国营食堂的,采购员叼着烟,苦逼打工人蹲在那儿眼神放空,也不知是在看鱼还是在看天。
另一辆板车旁站着个干瘦的老头,是镇上专做腊鱼生意的田老头。
他背着手,下巴微微抬着,一副“此地我为王”的派头。
鱼池边,陈嬢嬢叉腰指挥儿子:“你个瘟的,使点劲儿!鱼都快从网里蹦出来了!”
“陈嬢嬢!”邓逐喊了一声。
陈嬢嬢一见是邓逐,脸色舒展开来:“哟,邓老板!”
“你这生意好哦!我再来迟点,怕是连鱼汤都喝不上了。”
“都是些老主顾!”
陈嬢嬢下巴朝鱼池努了努。
“早上刚从塘里捞的一网青鱼,活蹦乱跳的,你自己随便挑。”
邓逐走到池边,往下一看。
池子里挤着几十条青鱼,鱼背在浅水里拱来拱去,溅起细碎水花。
他快速扫过一圈,大部分鱼身上都泛着绿光。
【新鲜的塘养青鱼,肉质紧实,适合腌制熏鱼。】
还行,邓逐心里有了底。
他的视线继续往里扫,突然,在池子最里角有一条大肥青鱼,正懒洋洋地摆着尾巴,竟然泛着丝丝金光。
金色传说!
【优质青鱼,脂肪层均匀,骨刺分布规整,肉质鲜美。】
邓逐心里一喜,面上却没露出来,只伸出食指:“陈嬢嬢,这条,我要了。”
话音刚落,田老头见状赶紧抢过来,急吼吼地嚷道:
“我先到的,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条大的我早就看中了!”
邓逐不紧不慢地看他一眼:“田叔,你看中哪条了?你指给我看看。”
田老头被他这平静的一问,顿时噎住了。
他刚才确实没指,光顾着摆谱了。
“我……我心头看中的!在我心头!”
他梗着脖子,唾沫星子乱飞。
“我人先到的,眼睛早就盯上半天了,他咋能一来就插队?”
陈嬢嬢一看要吵起来,赶紧上来打圆场:
“哎呀,田老哥,莫急莫急嘛,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
“你莫管!”田老头把手一挥,直接把陈嬢嬢的话给顶了回去,摆明了要撒泼。
“今天这条鱼,我非要了不可!我倒要看看,哪个敢跟我抢!”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邓逐非但不急,反而被气笑了。
他轻笑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田老头。
“田叔,你要是真想要,也行。”
他慢悠悠开口,周围看热闹的人立刻静了静:
“不过买鱼不是买白菜,你得说出个道道来。
你倒是说说,这条鱼好在哪儿?你要是说得比我准,这条鱼我不仅让给你,还帮你付钱,咋样?”
这话一出,田老头反倒愣住了。
他憋了半天,指着鱼,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它……它大!肥!你看这块头!”
邓逐笑了摇摇头。
“田叔,外行才只看大小。你看,”他开始上课,语气从容不迫。
“这条鱼,鱼鳞紧密,光泽匀净,说明它脂肪层厚实,而且没受过伤。再看它的眼睛,清亮透明,不是浑浊的。
最关键的,你看它摆尾的幅度,沉稳有力,说明它在水里是霸王,肉质绝对紧实弹牙。
这种鱼熏出来,油润甘香,肉质一丝丝的,嚼起来才带劲。你那套‘看大小’的法子,过时喽。”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旁边一直蹲着的食堂采购员都忍不住站了起来,看向邓逐时满脸赞许,还冲他点了点头。
田老头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被一个后生仔当众教做人,这比打他一耳光还难受。
他肩膀一耷拉没了气焰,嘟囔一句“歪理”就走开了。
“要得!邓老板是真行家!这塘最好的鱼你先挑,剩下的再给别个!”陈嬢嬢十分捧场。
一场小风波下来,周围人都认准了邓逐是真懂鱼的行家。
十多分钟下来,四十条青鱼、二十条鲫鱼、十五条鲤鱼,过了秤——足足一百八十六斤。
蒋明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鱼筐,两眼发直。
“逐……逐哥……这得杀到啥子时候去哦?”
“所以才喊你来的嘛,给你个表现的机会。”邓逐拍了拍他的后背。
蒋明脸一垮,整个人都蔫了:“我刀功好,也不是专业杀鱼的贩子啊……”
两人一人一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往三井村赶。
蒋明骑得汗流浃背,嘴里一直念叨。
“我是造了什么孽……下辈子我要是投胎当了鱼,你可得给我个痛快……”
回到老邓家院门口,陈芝梅正“咯咯咯”地喂鸡。
一看到那两个鱼筐,她先是眼睛一瞪,然后叉着腰骂道:
“好家伙!你们两个胎神是把人家鱼塘给包了嗦?”
“一百八十六斤。”邓逐抹了把汗。
“好多钱?”
邓逐报了个数字。
陈芝梅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嘴里骂着“败家子”,身体却已经诚实地过来帮忙搬鱼筐。
邓义朋从后院出来走到筐边,把那条四斤多的大青鱼拎起来掂了掂。
“这条不错,肉厚。”
“这条留到最后单独腌。”邓逐指了指他手里那条泛着金光的。
院坝里很快支起三块案板,三把菜刀,院门外的水井边排开五个大木盆,一场杀鱼大战拉开序幕。
邓义朋负责最大的青鱼,他眼神专注,一刀从鱼腹划到底,手腕一翻,内脏就整套被掏了出来,干净利落。
邓逐负责去鳞和最关键的剔苦胆,手稳刀准,半分没碰破苦胆。
蒋明则管鲫鱼和鲤鱼,他已经累得面无表情,机械地重复着刮鳞破肚的动作,嘴里小声抱怨:
“我的手已经不是我的手了,它已经变成鱼鳍了……”
贾月荷和陈芝梅蹲在井边冲洗,井水冰得扎手,两个人的手很快冻得通红。
但谁也没吭一声,只是偶尔交换一个“这俩爷们真能折腾”的无奈眼神。
瑶瑶蹲在安全地带看热闹,一条刚被丢进盆里的鲫鱼尾巴猛地一甩,水花“啪”地溅了她满脸。
“啊——!”小丫头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陈芝梅看得乐不可支,笑得直拍大腿:“该!自找的!哪个喊你凑楞个近嘛!”
瑶瑶抹了把脸上的水,小嘴一瘪,退到三步开外。
没站一会儿,又忍不住踮着脚尖,悄悄凑到正在记录的许月吟身边,把小手拢在嘴边,像说天大的秘密一样小声嘀咕:
“鱼鱼好可怜哦……”
小丫头话音顿了顿。
“老汉儿说了要放生……放生姜、放八角、放盐巴、放海椒……”
邓义朋握着刀的手一抖,大伙哈哈哈笑起来。
一个多小时后,七十五条鱼全部处理干净。
邓逐洗干净手,珍而重之拿出程素秋亲笔写的腌制配方。
他按配方称好料,在干净木盆里拌匀。
许月吟搬来小板凳坐在旁边,膝头摊着速写本,一笔一笔地记录着用量和时间。
“盐要搓进肉的纹理头,不是光抹在表面。”
邓逐一边往鱼背的刀口里揉搓着盐粒,一边给蒋明做示范。
许月吟的笔尖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邓逐专注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认真的轮廓,连额角的汗珠都亮闪闪的。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画下的线条,也变得柔和起来。
很快,五口陶缸、木盆全部码满。
邓逐盖上木盖,搬来压缸石,一块块压好。
“腌两个小时就起缸,直接上熏房。”
陈芝梅端着一盆刚收拾出来的鱼杂鱼泡走过来:“逐娃,这些咋个整?”
鱼泡白净饱满,个个鼓胀着,泛着盈盈的绿光。
邓逐笑了:“妈,这可是好东西。我等下给你们炒个酸辣鱼泡。”
“要得要得!”陈芝梅一听有新菜吃,眼睛都亮了,转身就兴冲冲地去灶房烧锅。
另一头,邓义朋蹲到新建的熏房前,把一捆柏树枝塞进灶膛,擦了根火柴点上。
火苗“噼啪”舔上柏枝,一缕青白色的烟顺着烟道往上走,从顶部出烟口袅袅飘出来。
柏木独有的清香顺着风在院子里散开,转眼就把满院的鱼腥气压了下去。
邓义朋满意地吸了吸鼻子,回头冲邓逐喊了一句。
“烟道通了。火候你过来调。”
邓逐擦干手走过去,那是一种无声的交接和认可。
这个家,关于“味道”的权柄,正在悄然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