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你这个假道士，蓉城青羊宫那个老住持我认得到的，他才不收你这种徒弟！”
一串清脆又泼辣的笑声，从店里传出来。
邓逐一家三口和蒋明刚回到饭店。
许月吟认出了那声音，轻轻说：“彩倩来了。”
店里，冯彩倩正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对面坐的是道长关集。
关集话多，正比划着讲蓉城宽窄巷子里的掌故，冯彩倩被逗得前仰后合，一头大波浪卷发跟着一颤一颤。
蒋明看见这一幕，圆脸当场就垮了下去。
好你个假道士，趁我不在撬墙角？
他挤到两人中间，挡住了冯彩倩的视线。
他转头对着关集：“道长，你不是说后院那几棵草长势不对，要去看看风水吗？这事关咱们饭店的气运，耽搁不得，走走走！”
关集被他这套说辞弄得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顺势站起来：“急啥子，气运又不会跑。”
“气运不跑你跑啊！”
蒋明连推带搡，硬是把人往后院赶。
转过身，他清了清嗓子，朝冯彩倩咧开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笑：“冯姐，你啥子时候来的？”
“哪个让你叫我冯姐？”冯彩倩翻了个白眼，“把我叫老了。”
“那……彩倩？”
“你配吗？”
蒋明一口气噎在喉咙眼，圆脸涨得通红，硬是憋住了没发作。
“那我叫你……”
“叫啥子？”冯彩倩眼皮都懒得抬。
“我叫你把这桌子扫了！”蒋明一指桌上的瓜子壳，“马上要开午市了！”
冯彩倩嘴上刻薄，却也留意到这家伙刚才把关集拉走时，脸上那股子急吼吼的劲儿，心里有点想笑。
“我是客人，你饭店打杂的不打扫？”
“我是墩子，预备役厨师！不是打杂的！”
“呵！”冯彩倩发出一声轻嗤。
“彩倩阿姨！”瑶瑶清脆的奶音打破了僵局。
冯彩倩脸上立刻软了下来，她立刻弯腰抱起瑶瑶，脸颊蹭了蹭她的软发：
“乖乖！想阿姨没？”
“想啦！阿姨你今天好漂亮哦！”
“还是我们瑶瑶嘴甜。”
但这份温柔也就持续了两秒。
余光扫见邓逐跨过门槛，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邓逐！你个宝器还晓得回来？”
冯彩倩抱着瑶瑶走过来，连珠炮直接开火：
“青竹饭店的卤肉都空了一上午！你跑去搞鱼？邓老板，你现在生意做大了，连我们青竹饭店的单子都不放在眼里了是吧？”
许月吟赶紧走上来，轻轻握住冯彩倩的手臂：“彩倩，你先消消气，他确实是……”
“月吟你莫护着他！”冯彩倩甩了甩手，没好气地说，“今天他不给我个说法，我掀了他这破摊子！”
邓逐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倒了杯茶递去，
“这事确实是我理亏，倩姐。”
“少喊倩姐！”
“冯姐。”
“更老了！”
“那……冯姨？”
冯彩倩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瞪着他：“你完了！今天月吟也护不住你！”
邓逐嘿嘿一笑，不再逗她，收起玩笑的神色：
“今天是我的错。一大早和蒋明去杀鱼腌鱼，守着熏房看了大半天，一忙活就把店里的事给忘了。”
“少给我扯这些！”冯彩倩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我二叔骂的是我！不是你！”
邓逐从油纸包里拿出几片腊鱼——原本是路上给瑶瑶解馋的，小丫头啃了两片就饱了，还剩下一小半。
“这是我刚熏好的柏枝红桔腊鱼，算我赔罪。你先尝尝，等下送你一桌菜，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冯彩倩低头瞥了一眼碟子，轻哼一声。
她嫌弃地戳了戳那片鱼，然后才夹起来，只用门牙抿了一小口。
嚼着嚼着，她动作突然停了。
杏眼瞪圆，眼底闪过震惊，随即她不再矜持，把剩下的大半片鱼整个塞进嘴里。
鱼肉绵韧，混着清雅的桔皮香、柏木熏气，油脂甘香润口……
“啪！”
冯彩串把筷子一拍。
“邓逐！你这鱼里头下药了？你刚才说，你做了好多？”
“熏完大概有百来斤。”
“五十斤！我先定五十斤！”
冯彩倩把最后两片全扫进自己嘴里。
“这味道拿到青竹饭店当新菜，肯定可以！价钱你报，别太黑心就行！”
蒋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朝后院探头探脑的关集挤了挤眼。
关集不知何时又无声无息地飘了出来：“川剧变脸，正宗的。”
冯彩倩耳朵尖，一记杀人眼刀甩过去：“你个假道士多嘴个啥子！”
转头又对邓逐催促：“报价，今天就报！我拿着价格回青竹，我二叔要是不认账，我自己掏腰包！”
邓逐笑着点头：“行。下午卤货和腊鱼的报价单，一并给你送到青竹饭店。”
冯彩倩满意地一拍手，低头又朝碟子瞅了一眼——空了。
她不甘心地咂了咂嘴，瞪了邓逐一眼。
经过蒋明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蒋明立刻挺直腰板，预防她又骂过来。
“圆脑壳？”
冯彩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快步出了门。
蒋明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起来，那笑容，纯粹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邓逐懒得管他，直接钻进后厨处理卤肉，准备下午让蒋明骑车送去青竹饭店。
午市快开始了，他和董丽兰、蒋明得赶紧备菜！
……
午市的硝烟散尽。
一想到厨师等级考试还有一个月，邓逐就痛苦起来，拿出《烹饪基础理论》。
他才看了三行，就感觉眼皮打架。
“家常味型，乃川菜味型之基础，特点咸鲜微辣……”
“给我。”
许月吟走过来，把那本能催眠的教材从他手里抽走。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了过来。
邓逐疑惑地翻开第一页。
每一个味型，都被许月吟画成了一个个可爱的小图标——辣椒是个张嘴喷火的小人，花椒是颗炸开的小星星，郫县豆瓣是一轮红色的小太阳。
精确的配比数字写在旁边，底下还配了一句顺口溜。
“鱼香味，泡椒姜蒜加三件，醋糖酱油甜酸咸，独缺鱼来鱼香现。”
邓逐清晰地想象出许月吟微蹙着眉，一笔一划描绘这些的安静模样。
邓逐心口一暖。
这哪里是学习资料，这是一封滚烫的情书。
“你啥时候整的？”
“最近我也没闲着。”许月吟在他对面坐下。
“二十四味型我整理了十八个了，还剩六个，今晚应该能弄完。”
邓逐抓着那本“武功秘籍”，心里热乎得很：“许月吟同志。”
“嗯？”她抬起头，眼眸清亮如水。
“你这个软饭……我吃定了。”
许月吟没接话，而是扭头朝后院喊了一声：“瑶瑶，来考考你老汉儿！”
小丫头蹬蹬蹬跑进来，接过妈妈递来的本子，小手指着第一个图，奶声奶气地念：
“辣——椒！老汉儿这个是啥子味？”
邓逐清了清嗓子，看着那喷火小人，故意逗她：“家常味。”
“不对！”瑶瑶举着本子，小脸一本正经，像个小老师。
“妈妈画的是个喷火的人，是麻辣味！爸爸你要认真！不然考试要考个大鸭蛋！”
邓逐看着女儿认真的小模样，再看看对面妻子含笑的眼眸，只觉得再不认真学习，那真是愧对妻子！
他豪情万丈地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文字上。
【家常味型，特点咸鲜微辣。以郫县豆瓣为君，旺火煸炒出红油……】
不对，邓逐只觉得眼皮又开始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