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董白石清了清嗓子,等大伙都看过来了,他笑眯眯地开了口:
“老谭!说好的请吃饭,你莫想赖账?”
谭博友愣了,原本还想混过去呢:“你记性倒是好哦!”
冯万山拐杖把杵地,也起哄:“老谭!输了就大大方方请客嘛!你那天香楼要是哪道菜搞不抻展,我们邓大师还能指点你两招!”
谭博友气得胡子直翘:“冯万山你个两面派!你拱火拱得最起劲,吃席你跑得比狗儿还快!”
冯万山也不反驳,就耍赖要吃饭。
徐敬文笑呵呵帮腔:“老谭啊,三十几个学员都长着眼睛,孙观中都服了软。按行里的规矩,今天该你出血。”
“你也叛变了!”谭博友眼珠子一瞪。
孙观中摸着下巴,接茬:“谭师兄,鸭子死了嘴壳子硬没得用,这顿饭你不请,走不脱哦。”
四个年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头围着他起哄,那架势跟菜市场砍价的大妈没两样。
谭博友无奈地翻白眼,笑骂一句:“一群白吃白喝的老胎神!行!老子请!天香楼大席,够不够排面?”
“够了够了!”冯万山见好就收,转头冲邓逐招手,“邓大师,走嘛!去吃大户!”
“邓大师”三个字一出口,几个老头都心照不宣地跟着乐起来。
“跟着邓大师,有饭吃!哈哈哈”
邓逐微弯着腰,双手抱拳拱了拱,谦虚道:“冯老,你们叫我逐娃就行,我怕师父打断我腿哦。”
“哈!不行!”冯万山大手一挥,“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夏州烹饪协会认过的邓大师!”
“断了腿,就来拜我谭派嘛!以后说不定成个独腿厨神!”
众人说说笑笑往外走。
“师弟,天香楼可不简单,这次跟着你有口服了!”董丽兰笑着打趣。
见大家都走,李光河正想往外溜。
邓逐截住去路,笑着开口:“李监事,走嘛,一起去吃个饭。”
李光河一愣,啊?我?
邓逐态度诚恳:“刚才是我年轻不懂事,说话直,李监事多担待。”
李光河干笑两句:“我……我还有点报表要写……”
邓逐没接他推脱的话茬,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忙啥子嘛,谭大师做东,不去白不去。走。”
李光河眼见推脱不掉,只好硬着头皮跟上了队伍。
身后,孙观中拍了拍董白石:“你这徒弟,办事比你滑头多了。”
董白石得意地背着手,下巴微扬:“那是当然,不然你们今天上哪儿蹭这顿大席去!”
……
一行人顺着二环主街往西走。
一行人顺着二环主街往西走,拐过两个路口,天香楼的门头就露了出来。
青砖翘角的老楼共两层半,花岗岩台阶被踩得光溜溜的。
门前停了不少小汽车、摩托车,足以说明这天香楼的排面。
“逐娃,抬起脑壳看。”
董白石微眯眼,带着几分唏嘘与敬重。
“这块牌子,可是咱夏州餐饮界真正的老牌子。从清末光绪年间算起,老谭他们家几爷子,硬是在这口热锅前头站了一百来年了。”
邓逐顺着方向仰起头,乌木金漆大匾高悬,“天香楼”三个字是颜体正楷,笔力沉厚,透着岁月沉淀的韵味。
“当年战争都没把这口锅砸烂。”
董白石叹了口气,随即压低声音嘱咐。
“老谭那脾气虽然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他手里那几道传统功夫菜,放眼整个川蜀都是头把交椅。你和兰兰把舌头放灵光点,好好偷两手师。”
百年老字号的底蕴,确实有逼格。
邓逐看着牌匾暗自盘算。
不过这门面还是老派了些。等老子的‘逐味川香’做大做强,非得搞个新中式不可。
邓逐心里打着算盘,面上装得乖巧,连连点头:
“董老放心,我等会儿多吃少说,保证把谭老的绝活儿嚼得干干净净。”
“算你娃机灵。”董白石满意地笑骂一句。
大厅里头,热闹非凡。
人声鼎沸,吃菜喝酒的熙熙攘攘。
“哟!老汉儿?”前台,一个西装男人快步迎上来。
这是谭法青,谭大师的儿子,现在天香楼的大堂经理。
谭博友随意摆了摆手:“法青,二楼雅间,开一桌大席。”
谭法青目光扫过自家老爹身后这帮人,心头一跳。
“谭师傅好!董师傅好!哎呀冯老也来了!”
他视线一转,又看到中间夹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正四处打量布局。
“老汉,这位是……”谭法青迟疑着开口。
董白石刚想介绍,冯万山一把搂住邓逐的肩膀,挑眉抢答:“这是邓大师!”
孙观中和徐敬文也跟着起哄:“对头,这是烹饪协会新来的邓大师!”
李光河跟在后头,忙不迭地赔笑点头:“对对对,这是邓大师。”
谭法青正要去接外套的手僵在半道上,下巴差点掉地底。
他直愣愣看着邓逐的年轻面庞,又瞅了瞅自家老汉儿那张铁板脸,只觉得脑壳里嗡嗡直响。
在这夏州城,能让他爹喊一声“大师”的,哪个不是炒了半辈子菜的老妖怪?
这毛都没长齐的娃儿,打哪冒出来的?
谭法青毕竟是生意场上的老油条,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立马笑着往楼上一引:
“哎哟,邓大师真是年轻有为!怠慢了,快,楼上雅间请!”
众人上了二楼雅间,依次落座。
刘季方刚好在一楼吃完饭,一听师父蹭大席,二话不说挤进包间赖上了。
他打了一圈招呼,转头看向邓逐:
“师弟啊,跟着你就是好,今天又能蹭上饭了!店铺我刚刚谈好了,不白吃你的!”
谭博友拿过点菜单,自顾自地写了起来。
“开水白菜、雪花鸡淖、樟茶鸭、锅巴肉片、干烧鳜鱼、蒜泥白肉……”
冯万山扫了一眼,眼角都笑弯了:“老谭大出血了!这可是你压箱底的功夫菜!”
谭博友冷哼了一声,把菜单往桌上一拍:“输都输了,还不许我输得体面点?敞开吃!”
后厨动作极快,菜陆续上桌。
头一道便是开水白菜。
青花瓷盆里,清澈见底的高汤静静卧着一棵白菜心。
“邓大师!快尝尝!”
“不不不,师父、谭大师你们先吃!”
等董白石他们先尝了,邓逐才拿勺舀了一口汤送入口中,眉头轻轻一扬。
“这底汤下了本,老母鸡、排骨、干贝外加金华火腿,至少文火吊了六个小时,再用鸡茸肉扫汤三次,才吊出这清透鲜爽的好味道。”谭博友解释道。
紧接着,雪花鸡淖入口即化;樟茶鸭外皮酥脆,鸭肉烟熏味足,混着樟香与茉莉花香。
满桌子的老头们全没了宗师风范,冯万山上手扯下一只鸭腿,啃得满嘴冒油。
唯独董丽兰没去凑热闹。
她用筷子尖挑起一片蒜泥白肉,迎着顶灯的光晕照了照。
肉片切得极薄,透着红亮的油光,她眉头微蹙,对比着邓逐做的蒜泥白肉,脑里拆解着这刀工的下刀角度。
坐在末座的李光河,只觉得屁股底下的圆凳长了钉子。
他扯了扯勒紧的领口,拿手背悄悄抹掉额头的虚汗。
看着平时高高在上的冯万山,这会儿正捧着酒瓶给邓逐倒茅台,李光河端着酒盅的手直打摆子。
妈的,这小子到底是拜了哪路神仙?幸好老子刚才顺坡下驴了,不然这辈子都别想在夏州混了!
刘季方倒是没吃多少,一直跟董白石在说悄悄话。
最后一道菜——锅巴肉片端上桌。
美女服务员提着糖醋肉片浇汁,当着众人的面,将浓汁浇在锅巴上,酸甜的芡汁香气散开来。
“好!”冯万山喊道,“我说的是这美女服务员!”
服务员羞笑着退了出去,引得几个老人哈哈大笑:“老冯你个不正经的,有本事你回自家饭店耍流氓!”
谭博友笑完了,神色一肃:
“逐娃。”
“今天这一桌,是我天香楼的底气。”
谭博友语气带着考校。
“你既然坐了这声‘邓大师’,那就伸一筷子,给老头子我这锅巴肉片,挑个刺!”
邓逐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好家伙,鸿门宴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面色不变,从容地拿起筷子,伸向了锅巴。
“咔嚓!”
锅巴炸得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在齿间碎得干脆。
酸甜汁裹着滑嫩的肉片在舌面上铺开,糖醋的比例拿捏得堪称教科书级别。
但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时,味蕾深处,舌根泛起点淡苦味。
不细品,普通人根本吃不出来。
邓逐眼神微凝,眼前一闪:
【一份优秀的锅巴肉片。锅巴油温高了些,炸得稍久,米粒边缘有点发焦。酸甜汁调配精准,整体瑕不掩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