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邓逐和董丽兰终于回来,两人扛着几个大网兜跨进饭店门槛。
柜台上陈芝梅扒拉着算盘珠子,算盘珠子的噼啪声透着股烦躁。
邓海进剁骨刀落下的动静,早没了早上的清脆。
没办法,邓逐不在店炒菜,只能多卖点卤肉!
“嬢嬢,今天又来了五个订腊鱼的,定金我都拢在一块了。”
邓海进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汗,声音瓮声瓮气。
陈芝梅翻开新的一页,看着上头的红字,眉头皱成了一团。
“这生意好得跟抢人一样,照这架势,过年前咱几个的骨头都得遭拆咯。”
蒋明从灶房里晃悠出来,把手往桌上一摊:
“嬢嬢,真不是我拉稀摆带!你捏下嘛,我这手腕子现在连打个响指都在漏风。
再切两天,我这爪爪就只能切下来拿去泡药酒了。”
陈芝梅翻了个白眼,指头戳在账本上:“你个胎神就是不经用!想当年老娘在生产队……”
“哎呀,嬢嬢,时代不同了嘛!”
蒋明赶紧打断她,一脸委屈。
“我连婆娘都没讨到,手残了哪个女娃儿看得上我哦。”
话音刚落,一直守在门外的瑶瑶,兴奋起来:
“老汉儿回来咯!师姑!!”
瑶瑶冲过来,一把抱住邓逐的大腿,仰起软萌的小脸:“窝好想你哒!”
“瑶瑶真乖!”董丽兰柔柔一笑。
邓逐放下包裹把闺女抱进怀里,顺势颠了两下。
“你是不是一直等我们回来啊!”
陈芝梅眼尖,瞥见那几个印着“夏州百货大楼”的袋子,抄起鸡毛掸子过来。
“你个宝器!一碗面条才抠几毛钱出来,你转身就去百货大楼装大款!我看你是皮子紧了想松快松快!”
“妈!妈!!”
眼看掸子要落到肩上,邓逐赶紧把瑶瑶放下,左手探进袋子一抖。
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哗啦一下展开,板板正正地挡在两人中间。
“妈,天凉了,给您挑的。”
陈芝梅手一顿,鸡毛掸子堪堪刹住车拐了个弯。
她伸手在呢子料上反复揉搓,眼角都笑开了,嘴上却嘟囔:
“我才不稀罕!这种金贵料子穿起干活都不利索,纯属把钱往水里掼!”
邓义朋从后院踅摸进来,和邓逐对视一眼。
趁着陈芝梅低头翻看大衣领子的空当,他猫腰暗搓搓地凑到桌边,扒拉了一下剩下的纸袋。
一眼瞥见里头那根崭新钓竿,他刚伸出半根指头,陈芝梅一记刀子眼就飞了过来。
邓义朋触电般缩回手,立刻站直,干咳一声,板起脸教训:
“逐娃啊,你妈说得对!钱要把细些花,不能有点钱就烧得慌!”
趁着陈芝梅转身把衣服往柜台里塞,他眼疾手快,一把抽出钓竿,顺势往背后一藏,动作丝滑。
邓逐看得直乐。老汉儿这耙耳朵。
“妈,腊鱼订单怎么这么多?咱还有多少存货哦?”
一句话又戳中了陈芝梅的愁心事。
“可不是嘛!我想着要不先停几天,不然熏鱼都熏不过来。”
邓逐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
“妈,腊鱼订单不用停。熏房搭好了,回村请几个亲戚砍柏枝看火候就行。核心配方在我手里,出不了岔子。”
他敲了敲桌面,抛出正题:“另外,夏州城的新分店铺面,我今天托师兄敲定了。”
“啥子?!”
陈芝梅最先反应过来:“城里的铺面?那租金得要多少钱啊!咱这点家底经得起折腾嘛?”
“租金没问题!至于腊肉这事儿……也不用愁。”
邓逐靠着椅背,目光扫过累瘫的邓海进和蒋明。
“刘师兄会送两台夏州饮食公司退下来的绞肉机过来。”
蒋明“卧槽”一声:“逐哥你说啥子?那种通电的铁疙瘩?!肉往里头一塞,哐哐哐就能出来的那个?!”
陈芝梅已经计算起来。
“两台……一天就算出两三百斤肉……不对,五百斤都可以!”
她眼里冒光,“我的个老天爷!逐娃,这机器一响,黄金万两啊!”
邓义朋也震撼了,绞肉机这东西,也只有大公司和肉联厂有:
“我的个乖乖……照这个搞法,过完年咱家怕是能买个嘉陵摩托哦?”
……
夜深人静。
“老婆,这是今天给你买的雪花膏!还有手套帽子都有!”
邓逐坐在床沿,给许月吟拢了拢领口,指尖抠了一点雪花膏,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轻轻抹开。淡淡的茉莉香气氤氲散开。
许月吟眼底泛起水光,声音轻软糯甜:“我有时候觉得像在做梦,这日子好得不真实。”
“真实,你都怀孕了还不真实!我都想小宝宝快点出生了!”
邓逐在她手心捏了捏,“梦里可没这么真切的触感。”
许月吟耳根一下烫了,嗔怪地斜了他一眼,翻身拉过被子蒙住半张脸。
邓逐继续说着今天在夏州的大小事情,许月吟也不厌烦,听得津津有味。
等许月吟呼吸变得匀长,邓逐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套。
他走到书桌前,翻出那本青筒鱼推演笔记。
展开硬抄本,就着台灯光,他一行行逐字抠过去。
青竹锯开一端竹节,鳜鱼包裹猪网油,封入竹筒,上炉明火慢烤。
每一步看起来都合理,可成品就是差那么一口浑然天成的气韵。
他拿起铅笔,在空白纸页上写写画画,脑海中复盘着白天在天香楼吃到的那口鳜鱼。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烦躁地抓了抓板寸头。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备考时,许月吟给他画的那些笔记。
“会不会是……”
邓逐似乎抓到了灵光。
“竹香融不进去,是因为鳜鱼表面被猪网油包裹、压住了味道?”
这样竹香全被网油挡住,外头的竹汁根本浸不进鱼肉里。
他在空白处飞快写下几行字。
“如果把网油削减三分之二,只覆其背,让腹部直面竹壁,让高温逼出的竹汁能直接渗透鱼肉肌理……”
不过理论归理论,这网油一旦减了,鱼肉会不会变柴?火候又要怎么重新调整?
看来,这道失传名菜的完美级配方,还得在灶台上一遍遍死磕才行。
邓逐眼中闪过一丝火热,手里把玩着铅笔,慢慢勾勒起新的火候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