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端来一盆热水,又拿根水银温度计搅了两圈。
“水温最好七十度。不能再高了,超过八十度肠衣蛋白质煮熟会变脆,一晾就裂开。”
邓逐甩掉温度计上的水珠,偏头跟陈芝梅交代。
“七十度刚好让肠衣收缩定型,洗掉表面那层油污。”
他拎起一串刚灌好的香肠,整条没入水中。
一、二、三……十秒。
提起来时,原本灰扑扑沾着黏腻油渍的肠衣立刻绷紧。
肠衣表面变得光滑红亮,每一节都胀得匀匀称称,透出里头红白相间的紧实肉感。
贾月荷也走过来,捏了捏香肠——紧而不实,捏下去迅速回弹,她满脸的褶子舒展开来:
“好!逐娃这一手,硬是巴适!老一辈的讲究全让你给学透了。”
得到表扬的邓逐麻利地把香肠过水收紧,一条条搭在屋檐下朝北的竹竿上。
“挂在背阴通风的地方,先风干两天收住表皮。”
邓逐看着挂满竹竿的宣传,心里别提多有成就感了。
“等表皮干透了,放进熏房里用柏树丫枝一熏,那个味道才叫绝。”
话音刚落,院里来人了。
隔壁老陈挤进院子,把钱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台绞肉机:
“逐娃!我家还剩五十斤肉,这两块钱电费我出,借你那铁疙瘩使一下!”
老陈这头手还没收回来,墙头上的张婶半边膀子都撞进了门槛,争着喊:
“我出三块!逐娃,我先来!”
这还没完,七八个村民听说老邓家的绞肉机好用,都举着角票钞票往里涌,院门被推得嘎吱乱响。
邓逐不由得一笑,想起央视《我爱发明》的一句话:“接下来看看人工队的表现!师父,你有信心战胜机器队吗?”
“做啥子做啥子!抢地盘蛮?”陈芝梅手里的半截萝卜往盆里一扔,当即一步跨出。
她双手叉腰,挡在机器前面:
“你们一个个的!要绞肉先回屋把钱捏巴巴了,明天拿号排队!今天没得空,我们还要做腊肉!”
老陈被震得往后缩了半步,捏着那两块钱,满脸不甘心地嘟囔:
“芝梅嫂子,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借就不借嘛,越有钱脾气越大哦……”
“脾气个锤子!”
陈芝梅眼皮一翻,顺手抄起墙角的扫帚疙瘩在青石板上顿得梆梆响。
“老娘没钱也是这个脾气!你们那是两块钱就想包场?癞疙宝想吃天鹅肉——长得丑想得美!都给老娘爬,别耽误我儿干正事!”
别以为她是莽,刚才陈芝梅分明听到了几个人合伙商量,几块钱租下这台机器,他们自己拿去收费帮人绞肉!
陈芝梅这通无差别输出,硬生生把人群给喷得倒退出了门槛。
村民们见占不到便宜,又忌惮这泼辣劲,只能吵吵嚷嚷地散了。
院坝重新安静下来。
听到陈芝梅把借机器的人全赶走了,邓义河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逐娃!冬至我家杀年猪,你把这铁脑壳推过来……咳,加工费我出。”
邓逐把毛巾往盆沿上一搭,靠在门框上没接腔。
瑶瑶扭头冲屋里奶声奶气地通告:“奶奶!伯爷说要给钱钱!”
陈芝梅拔高了嗓门:“两块钱?他那两头大肥猪,要啥子钱,给两个猪蹄就行了!”
邓义河无奈一笑,不过也不计较,都是一家人。
邓逐摸出兜里的大前门,走过去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大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到时候机器给你推过去,你自己搞,收什么钱。”
邓义河没想到侄儿不仅没顺杆子踩,还把面子给他兜住了。
他赶紧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要得,那……那就这么说定了!冬至大伯给你留猪蹄子!”
做完香肠,许月吟和大娘王群英已经做好了午饭。
一家人简单对付了午饭。
一锅热乎的红苕稀饭,配上拌了红油的泡豇豆和酸萝卜,再搭上一盘上一批的腊鱼,吃得人浑身冒汗。
饭后歇了不到半个钟头,邓逐又开始折腾剩下那两百斤五花肉。
外头的土灶里柴火烧得劈啪作响,铁锅被燎得通体发红。
邓逐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肉皮朝下按在滚烫的锅底。
嗤啦——!
一股焦糊的烟气窜起,猪皮上的细毛桩子在高温下瞬间卷曲、烧成黑灰。
“哇!好香哦!老汉在炒啥子”瑶瑶皱着小鼻子。
邓逐压着肉块,任由烟气扑面:
“做腊肉绝不能沾生水。水洗过的肉容易发酸。用火烧皮,既能烧掉汗腺,又能杀菌去腥”
他将烙得焦黄起泡的五花肉扔进温水盆里,用菜刀贴着猪皮飞快一刮。
焦黑的皮垢应声脱落,露出底下金黄油亮的干净猪皮。
处理完猪皮。
接下来是制作川味腊肉的灵魂——炒盐。
铁锅烧热,邓逐抓起一把粗盐扔进干锅,捻了一把正宗汉源花椒、几颗掰碎的八角。
他单手颠锅,铁铲在锅底不疾不徐地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邓逐把炒好的花椒盐倒进搪瓷盆,拎起大曲白酒倒在掌心,抹遍所有肉条。
“逐娃,你这……还抹酒,不是应该泡酒?”老爹邓义朋试探着找了个话茬。
“抹就行了,去腥,提香,防腐。”邓逐回了一句,“老汉别问了,快来帮把手!”
老爹摸酒,邓逐就抓起带着余温的花椒盐,双手夹住五花肉,猛地发力。
推、揉、搓,一套动作愈发娴熟!
就这套动作,再撒上点面粉,邓逐都觉得自己能去做白案师傅。
随着反复搓揉,五花肉表面慢慢渗出一层红亮丰润的油脂,将花椒粒和粗盐黏合在肉上。
那肉条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起一层迷人的油光。
邓义河站在案板边上,两眼都快冒绿光了。
他虚空模仿着邓逐揉搓的动作,嘴里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
作为一个自诩会杀猪腌肉的老手,他深知这手法、这色泽意味着什么。
“那个……逐娃……”邓义河凑了两步,长辈的架子早被馋虫啃了个干净。
“你这搓肉的劲道,有啥子讲究不?还有你那盐,啷个炒出来就恁个香?”
邓逐停下手,甩了甩有些泛酸的手腕,拎起一块搓好的肉条在邓义河眼前晃了晃。
“大伯,你看,这油都被逼出来了,盐才算吃进肉里头了。要是还往下滴血水,那就是没搓到位。”
邓逐扯过毛巾擦手,语气平静。
“至于那锅料,火候最重要,多一分就焦,少一分味出不来。全凭手感。”
邓义河盯着那块裹满香料的肉条。
“逐娃!你莫说了!”他一拍大腿,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大伯服了!今儿个是真服了!你干脆费点心指点指点我!教我啷个弄!
你这手艺比以前的糙法子,硬是强了不晓得好多倍!”
搓完盐,剩下的就是把五花肉码放在盆子里,这个要好好腌制。
腌制到傍晚时分,邓逐招呼着父亲,把腊肉抬到后院熏房挂好。
熏房底下的火塘里铺满锯木糠、红桔皮和新砍的柏树枝丫。
邓义朋蹲下身,划火柴点燃底下一角,火光映着他那张老实憨厚的脸。
一缕青白色的烟气顺着烟道盘旋而上,没有明火,只有暗燃的木香。
柏木的清冽混合橘皮的微甜,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香气,将整个小院笼罩在浓浓的年味里。
瑶瑶吸了吸小鼻子,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过去,扯住许月吟的衣角,仰起那张白嫩的包子脸。
“妈妈,好香哦!是嘎嘎的味道!”
她眼巴巴地望着挂在梁上的肉,“窝们现在可以吃面面配嘎嘎了吗?”
“瓜娃子,这还要等好多天呢。”
许月吟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伸手帮她理了理跑歪的羊角辫。
邓逐拍掉手上的锯末走过来,笑道:“对头。好东西,都是要用时间慢慢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