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一天，一家人围着堂屋吃晚饭。
邓义朋咽下饭菜，难得多话起来：
“逐娃，今天下午那阵仗你也看到了。七八家人堵在院坝口要借机器，我拿大竹扫帚拦都拦不住，以后怕是还有更多人要来。”
陈芝梅斜剜了他一眼：“你那扫帚是纸糊的？还是你个人是面捏的蛮？不晓得骂回去啊？”
邓义朋干笑一声，没敢接这茬。
邓逐给瑶瑶夹了一截猪尾巴。
小丫头两只手捧着肉，啃得满脸酱汁油光：“老汉儿，尾巴骨好香哦！”
邓逐看向老爹：“老汉，这事我想过了。
绞肉机闲着也是闲着，冬至前后家家户户都要灌香肠。
不如把机器留在村里，帮乡亲们代加工。一斤肉收三分钱加工费，钱不多，主要是落个人情。”
“三分钱一斤？”
陈芝梅正嚼着饭，眼珠子转动，在心里拨开了算盘。
整个三井村两三百户人家，哪家不做香肠？
少则三五十斤，多则上百斤……积少成多啊！
“哎哟喂！全大队几千斤肉，那岂不是要发笔大财！”
陈芝梅兴奋得声音都大了。
“妈，悠着点，别把算盘打出声来了。”邓逐笑着打断。
许月吟拿手帕替瑶瑶擦嘴角油渍，声音温和却透着股子清醒：
“爸、妈，我说一句。村里有些人家不容易。刘奶奶一个人带两个孙子，河坎下王大爷腿脚不方便……
这些没劳动力的孤寡老人，象征性收两分钱电费就行。”
陈芝梅一听，筷子往桌上一撂。
“两分钱？会不会亏本！”
许月吟不急不恼，先给贾月荷盛了一碗肉丸汤。
“妈，村里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红着、盯着？枪打出头鸟，饭店挣了多少钱他们看不见，也就不会说什么。
这几十块钱要是全揣兜里，那是招人恨呐。两分钱帮了那些街坊邻居，以后也能好相处。”
陈芝梅嘴巴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月吟这话说得透彻！”贾月荷放下汤碗，一锤定音。
老太太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当年我刚来三井村，要不是乡里四邻接济，怕是早饿死了。做生意不能光死盯着钱缝缝，生财有道，花钱消灾！都听我孙媳妇的！”
老太太发了话，陈芝梅不再反对。
心疼归心疼，婆婆发了话，她不是不懂道理的人。
这些年她在村里受够了风凉话，好不容易翻了身，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邓逐顺势推舟，看向自家老爹：“老汉，机器的事就交给你管。哪家排号、收费、记账，你找个靠谱的合伙商量着来。”
邓义朋正端着碗沿喝汤，声音直发虚：“我……我来管？大家是奔着你的名头……”
邓逐目光笃定地看过去：
“老汉你是老杀猪匠，也见过我的香肠做法，除了你谁晓得那肉该怎么绞？
腰杆子给我支棱起来。谁敢不听，让他抱着肉自己用手慢慢剁去！”
邓义朋吧嗒了一下嘴唇，嗓音拔高了几度：
“要得！老子切了大半辈子猪肉，还搞不抻展这帮人！”
邓逐转头看向陈芝梅：“还有一件事。咱家院子的熏房太小，后面做腊味要上量。
我打算租大伯家后面那间空屋改大熏房，雇大娘帮忙杀鱼、看火、砍柏枝。
租金不亏他，大娘也有工钱拿。一家人的事，两头都落实在。”
陈芝梅眼珠子一转，胳膊肘捅在邓义朋的腰眼上：
“还杵着干啥子？吃完饭就找你哥说！”
邓义朋被捅得往前一栽，赶紧扒完最后两口饭。
三言两语间，邓逐就把利益分配和后勤保障安排得明明白白。
……
饭后，村口大喇叭滋啦啦地响，村长的嗓音传来：
“通知通知！乡政府今晚来咱们村打谷场放电影！大家都来看！”
喇叭连着喊了好几遍。
寂静的村道顿时像炸了锅，手电筒的黄光在巷子里乱晃。
“看电影！看电影！妈妈我要看电影！”
瑶瑶从许月吟腿上溜下来，两只虎头鞋跺得啪啪响。
邓逐本来打算趁夜骑车回镇上，被小祖宗抱着腿，半步都挪不动。
“回啥子店嘛。瑶瑶多久没看过露天电影了，今晚就在屋头睡。”
许月吟拿过大红毛线围巾裹住瑶瑶脖子，只露出一双亮溜溜的大眼睛，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老婆发了话，邓逐只能从命，从堂屋拎出两条矮脚马扎，兜里揣了把炒南瓜子。
一家人浩浩荡荡出了院门。
打谷场离邓家不远，拐过两条黄泥巷子就到了。
还没走近，喧闹的人声混着初冬的冷风扑面而来。
天气虽冷，但是电影少有的娱乐活动，大伙都十分追捧。
隔壁村的人都举着火把、打着手电赶了过来。
打谷场上挤满了人，挤得连个下脚的地都没得。
放映员蹲在场子中央，手摇柄转得咔咔响。
场子正中央正对幕布的好位置，早就被人拿砖头、草帽和板凳圈占了。
此刻，人群中央正闹得不可开交。
“癞疙宝打呵欠——你好大的口气！老子占的位子你也敢抢？信不信老子一脚把你踹到粪坑里头去！”
村里出了名的刺头老赖杨德祖，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指着一个外村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那外村人缩着脖子，被骂得连连后退。
杨德祖正骂得起劲，余光瞥见几个人影挡住了光线，张嘴就要开喷：“哪个龟……”
那句“龟儿子”刚滑到牙关，他直直撞上了邓逐的目光。
杨德祖那只正要扇下去的手，在半空中拐弯拍在自己腿上。
他脸上绽开谄媚的笑：
“哎哟喂！我的个亲娘咧！邓老板！义朋叔！您们咋个来了不说一声！”
那个刚才被他戳脑门的外村人，瞪着牛眼，下巴差点掉到脚背上。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全拽了过来。
原本闹哄哄的打谷场，出现了两三秒的安静。
紧接着，人群让出一条道来，个个都陪着笑打招呼。
“逐娃回村了啊！”
“芝梅嫂子，来这边坐！我这儿有热水！”
“邓大爷，老太太，看着点脚下，莫绊倒了！”
平日里总挺着大肚子背着手的村长，硬是凭着一把子力气挤开人群。
他掏出烟来抽出一根，双手捧到邓义朋面前。
“义朋兄弟，来，抽根好烟！”
邓义朋僵在原地。
往年开大队会，他永远是蹲在最外围的边缘人。
搞了养兔合作社，大家都知道邓逐办了厂、开大饭店——他也算是父凭子贵。
他习惯性地就要弓腰去接。可手伸到一半，脑子里突然响起儿子那句——“腰杆子给我支棱起来”。
邓义朋伸出去的双手，硬生生收回来了一只。
村长不介意他的托大，继续套近乎：
“义朋兄弟，冬至前后大队上要统一灌香肠，到时候你家那台绞肉机……能不能匀两天给队上用用？加工费咱们照付！”
“这事嘛……”邓义朋拉长了声调，“我得回去跟逐娃开个会，研究研究。村长，你晓得嘛，机器忙得很呐。”
说完，他扭头朝邓逐那边扬了扬下巴，嘴角的弧度比耳朵上那根烟还要翘。
邓逐没跟杨德祖客气，大大方方地拉着许月吟在正中央的长凳上坐下。
陈芝梅扶着贾月荷挨着坐好，瑶瑶挤在邓逐怀里，小短腿一晃一晃的，小手扒拉着南瓜子往嘴里塞。
一家人在全村人敬畏又讨好的目光中，稳稳当当坐定。
电影开场，光影投射在幕布上。
邓逐剥了一颗南瓜子，塞进许月吟嘴里，惹得她红脸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