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守誠剔著牙,牙簽在嘴里吧嗒作響。
他斜著眼瞥向鄭永昌,下巴微揚。
鄭永昌心領神會,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紅本本,“啪”地拍在桌上。
白渠鎮文化站的公章,油墨鮮紅刺眼。
他又抽出一張信紙︰“關于建議撤回投稿作品的函”,收件方寫的是《收獲》雜志編輯部。落款處空著,正等著蓋章。
賴守誠翹起二郎腿,手指搓著下巴上的胡茬,滿臉的小人得志。
“小許啊,這干燒魚搞得確實巴適!但上面的人可不管你飯菜香不香……道理你懂的嘛。”
鄭永昌點著那份公函,假模假樣地嘆了口氣。
“小許,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一個年輕女同志,鎮不住這麼大的榮譽。
加上我這個指導干事的名字,是上面給你保駕護航,莫不識抬舉。
這文化站的章沒蓋,你這篇稿子就沒走過本地報備流程。《收獲》那邊,懸吊吊的哦!”
大堂里原本熱鬧的空氣一變。
鄧逐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這些鬼怪白嫖不成直接明搶了,真當老子這把菜刀是切豆腐的?
他剛要發作,許月吟卻扣住他的手腕。
她語氣不疾不徐。
“鄭干事,稿子從終審到排版,編輯部的流程早就走完了。”
許月吟直視著鄭永昌的眼楮,字正腔圓。
“事後補蓋你們文化站的章,那叫倒簽。你這封公函要是發出去,白紙黑字,出了亂子誰來擔責任?”
她微微揚起下巴,硬氣回懟︰“你敢蓋嗎?”
鄭永昌沒料到一個鄉下飯館的老板娘,居然連“倒簽”這種行話都懂。
他臉皮一抽,撐著桌沿霍然站起。
“你少在這里……”
“他不敢蓋,老子敢!”
一聲冷喝從門外劈進來。
大堂里所有人齊刷刷看向店門口。
周固今天穿了件新衣裝,風紀扣系得嚴絲合縫,步伐生風。
他身後,跟著雙手背在身後、面色鐵青的楊鎮長。
楊書營剛要發話,周固卻抬手壓了壓,熟練地找凳子坐下。
“鄭永昌同志。”
周固從胸口兜里掏出鋼筆,“鎮文化站的事歸我管。這章我來蓋!”
周老頭什麼時候搖身一變,成文化站主任了?
鄧逐一時沒轉過彎,目光不自覺飄向角落里的關集。
關集沖鄧逐挑了挑眉毛。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以為我大姨讓他留在白渠鎮,真是為了修仙啊?
鄭永昌狂喜不已,心說自己上司終于來撐腰了。
這擺宴席拉攏許月吟的活兒,不就是周主任交代的嗎?
他和賴守誠對視一眼,趕緊湊上前去,把事情顛倒黑白地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楊鎮長不愧是體制里的人,听完神色不變。
周固冷著臉,沖鄧逐和許月吟點頭。
“周爺……”瑤瑤剛說話,被鄧逐拉了過來。
周固听完,打起了官腔。
“小鄭啊,你在文化站干了幾年了?成績有目共睹嘛。”
“就是路子走窄了。小許畢竟年輕,根基淺,你非要跟著她的文章掛名,能翻出多大水花?”
他豎起一根手指,故意壓低聲音。
“市文化局的許科長,你曉不曉得?省文聯的程教授,你听沒听過?
那兩位手里可以署名的項目打把,和我都是老交情了。
年底還有省級先進評選……我剛上任,總得提拔幾個骨干,做出點成績的!我很看好你啊!”
他拍了拍鄭永昌的肩膀,意思不言而喻。
鄭永昌滿腦子都是往上爬,壓根沒往深處想。
“周主任!我一切听您的安排!”
他嘿嘿笑起來。
“如果可以,我想先和那個……程教授那邊聯系!我一定不會忘了周主任的提攜!”
角落里傳來噗的一聲悶笑。
關集捂著嘴,肩膀抖個不停。
這姓鄭的還真是光腦殼打揚塵——莫得法了,死到臨頭還擱這兒做夢呢。
“那就好!”周固冷笑一聲。
砰——!
茶杯毫無預兆地在鄭永昌腳邊炸碎!
“哇!”瑤瑤被巨響嚇得一把抱住鄧逐的大腿。
許月吟往後退了半步。
鄧逐把閨女攬進懷里,也把許月吟拉過來。
鄭永昌渾身一激靈,嚇得話都說不全了。
“市局的許懷明科長,那是小許的親老漢兒!”
周固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省文聯的程素秋教授,把小許當親學生一樣手把手地教!
你個災舅子!算個啥子東西,也配搶人家閨女的心血?
老子叫你來訂宴席,好好和小許交流取經!你辦的什麼狗屁倒灶事!”
鄭永昌雙腿發軟,整個人跌坐在長凳上。
事情不對啊!
賴守誠這老油條反應更快,椅子腿“吱”地一響,他已經起身往門口蹭。
“賴守誠,你給老子站到!”
楊鎮長跨前一步堵住去路。
“拿著雞毛當令箭,搞官僚主義搞到群眾的鍋台上來了!
賴守誠,鄭永昌,你們兩個回去交工作證,停職接受調查。別等老子叫保衛科的人來掀你們!”
兩人連公文包都顧不上拿,連滾帶爬地鑽出飯店大門。
“錢組長?你倒是聰明哦,還曉得吃飯付錢!”楊書營被氣笑了。
錢惠芳訕笑著︰“哈哈這飯菜是好吃!我還有點事,先回縣里了!”
“該背時!活該!”陳芝梅罵罵咧咧,“癩疙寶還想吃天鵝肉,也不撒泡尿照照個人!”
鄧海進和蔣明啐了一口︰“就是!爬遠點!”
瑤瑤從鄧逐懷里探出小臉,吸著鼻子奶聲奶氣地問︰“老漢兒,那兩個壞叔叔是不是遭抓去打槍了哦?”
鄧逐輕聲哄著︰“嗯,被你周爺爺兩巴掌扇飛了。”
許月吟蹲下身,伸手去撿地上的碎瓷片。
“別動,仔細割了手,我來收拾。”鄧逐趕緊把她拉起來。
許月吟睫毛顫動兩下。
剛才對峙時的冷硬褪去,她輕聲應了一句,招呼起周固和楊書營來。
周固豪氣地一揮手。
“今天我掏腰包請客!小許的文章上了國家級刊物,這是咱們白渠鎮頭一遭的大喜事!
不擺一桌慶功宴,說不過去!”
他扭頭沖楊鎮長一咧嘴,恢復了老頑童的做派︰
“楊鎮長,坐坐坐!你今天有口福了,嘗嘗逐娃的手藝,保管你吃完,回機關食堂連飯都咽不下去!”
楊鎮長緊繃的臉放松下來,笑著被周固拉進包間。
鄧逐把碎瓷片掃進簸箕,擼起袖子走進後廚。
“蔣明,搞快點切蒜苗!麗蘭姐,雞湯吊出亮油沒有!”
鄧逐手腕翻轉,菜刀“篤”地剁進木砧板,刀尾亂顫。
“今天是我媳婦兒的慶功宴,做五十八塊的定制宴席!都給老子拿出十二分的手藝!”
“要得!”蔣明笑起來,悶頭備菜。
“雞湯早吊出亮油了,黃澄澄的巴適得很!”董麗蘭正猛烈顛著手里的大鐵鍋。
後廚立刻忙活起來。
灶膛里劈啪作響,熱油下鍋的“滋啦”聲不斷。
紅亮的豆瓣醬在高溫下化作滾燙的紅油,嗆人的花椒香混著肉香直沖屋頂。
鄧逐行雲流水般出了回鍋肉、仔姜鮮鍋兔等六道大菜。
到了最後一道壓軸菜。
案板上,一截青色竹筒里,塞著被冬筍衣包裹的土鯽魚。
鄧逐把清亮澄黃的雞湯,順著竹筒邊緣灌進去,最後用竹蓋和黃泥巴封死端口。
董麗蘭端著一盤蒜苗炒臘肉路過,瞅了一眼那截竹筒︰“逐哥,這道菜你不是說火候還沒摸透嗎?”
“今天是我媳婦的慶功宴。”鄧逐把竹筒架在炭火上。
“差一口氣,也得讓它變成爭氣菜!”
炭火無聲烤炙著竹皮。
青綠色的竹筒逐漸變成焦褐色。
封口的泥巴干裂,滾燙的熱氣頂著竹蓋突突直跳。
一股竹節清香,裹著雞湯的醇厚和鯽魚的鮮甜,彌漫開來。
小半個鐘後。
“青筒魚來了!”
鄧逐端著那截燙手的竹筒,走進包間。
包間里,菜已經擺了滿滿一桌。
周固不知從哪兒拉來了幾位鎮上德高望重的老文人、教師。
席間談笑風生,許月吟正溫聲細語地和長輩交流著文章立意。
鄧逐這才知道,原來周固當這個主任,完全是被程素秋硬逼著出山的。
瑤瑤抱著半個鹵豬蹄,吃得滿臉幸福。
鄧逐把那截竹筒拔開泥封,倒進盆里。
熱氣蒸騰,冬筍衣裹著的鯽魚露出來,魚皮透著竹青色,肉質白嫩。
濃郁的竹香混著清雞湯的鮮氣翻涌上來。
楊鎮長率先伸出筷子,夾了一塊魚肉送進嘴里。
剛一抿,他眼神一變,含糊不清地連連豎大拇指。
周固不緊不慢地伸出筷子,夾起一塊裹著竹香的魚肉,放進嘴里。
嚼了沒幾口,他的動作頓住了。
周固放下筷子,疑惑道︰
“鄧逐……這就是小許說的青筒魚,我好像以前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