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杨镇长筷子尖儿悬着一块鱼肉。
他嘴巴都微微张开，正要品尝这口期待已久的鲜美，却突然顿住。
他眼睛眯成一道缝，看向周固：“周老师，您刚才说……这道菜您吃过？”
邓逐整个人背脊一挺，看着周固一眨不眨。
“周老师？？？”
周固搁下筷子，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满桌人凝滞的气氛。
“周老师？您真吃过？”杨镇长有些急了，赶紧把鱼肉吃进嘴里。
周固眼神落在青筒鱼上，回想了片刻。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吃是吃过，就是不晓得和逐娃这个青筒鱼，是不是一个路数。太久远咯，那是民国十九年的事了。”
包间里一下静了，瑶瑶抱着猪蹄也停下来，看一圈大人们。
邓逐赶忙坐直了身子，留神听他讲。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周固重新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眯眼细细地品味着。
“那年我老太爷七十三岁过寿，我爹就大肆庆贺。那时候……咳咳，邹家是军阀的嘛，还算有点权势噻，就请黄敬临来家里掌勺，摆了三天流水席。”
“黄敬临？！”杨镇长手腕剧烈一抖。
同桌的李老师和王老师，两位镇上退休的老学究，也像被施了定身法，对视一眼。
“对对对，老邹家当年是军阀，狗日的他锦衣玉食哦！后来他们家积极抗日了，大家这才少骂了几句邹家！”
“黄大师？是那个‘一勺定川味’的！”李老师声音都有些发飘。
许月吟手指微微收紧，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对头，就是他。”周固垂着眼，语气敬重。
“当年川蜀厨界公认的第一把交椅。老太爷读书人出身，最喜欢竹菊这些清雅物件。
黄大师那天专门做了道青筒鱼，竹香蹿满整个院子，老太爷高兴得当场赋诗。”
邓逐的呼吸一急，这可是失传秘闻！
他急切地问：“周爷爷，那鱼到底是啥子味道您还记得撒？”
周固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味道我是记不清了。那时候我才八九岁，跟个胎神一样只顾着热闹，哪里懂得品菜。”
邓逐眉毛抽搐了一下，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鱼的话……”周固嘬起筷子来。
“我记得绝对不是你说的鳜鱼，个头没那么大。一节竹筒装一条，就这么小小的一条。”
邓逐咽了下口水，等着他往下说。
“灶房里的弯弯绕我不懂，火候调料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我清楚地记得一个细节……”
周固指着桌上的鱼，看着邓逐：“那竹筒端上桌的时候，外皮不是焦黄的，是青黄！”
“火里头烤出来的东西，咋个可能还是青黄的？你说说，他这是咋个整的？”
邓逐脑子里“嗡”的一声，变成乱麻。
无数念头在沸腾，却捞不出半根能理顺的线头。
火烧？烤？
不对！不对！
黄敬临是宗师，他不会用这么蠢的办法！
一定有哪里被我忽略了！
“老公？”许月吟担忧地轻声唤了一句。
邓逐置若罔闻。
同桌的几位老先生看着他魔怔的样子，也窃窃私语起来。
“看来这娃娃也被难住了。”李老师摇头叹息。
“是啊，毕竟是失传的绝学，哪有那么容易搞抻展。”王老师附和道，“不过今天这青筒鱼的味道就已经不错了。”
这些声音钻进邓逐耳朵里，让他更加烦躁。
他涣散的眼神慢慢定了下来。
茶杯……热茶……温度传递……
他脑子里突然劈过一道闪电——小时候冬天冷，奶奶把灌满开水的牛皮热水袋塞进被窝。
被子慢慢被烘暖，人钻进去热乎乎的，但被子绝对不会被烤焦！
热水袋……间接加热……不对，水的热量有限。
要持续、稳定、而且温度不能太高的热源……什么东西能提供这种热源？
煤炭太燥，柴火有烟……等等！
烧鹅！
广式烧鹅用的就是果木炭！
火力稳，烟气少，还有独特的香气！
对！果木炭！
邓逐心里突地一跳，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下一秒——
“砰！”
他“霍”地一下从凳上弹了起来。
“格老子的，吓老子一跳！”李老师一哆嗦，手里的酒杯“哐当”翻倒。
“一惊一乍的！”
而周固端茶杯的手也一抖，他怒视着邓逐。
“我晓得了！”邓逐眼睛亮起，“不是烤！是焐！”
他双手比划着，将烹饪流程在空气中刻画出来：
“周爷爷，黄大师可能是用果木炭，隔着距离，慢慢把鱼焐熟的！”
邓逐兴奋地语速极快：
“果木炭！不冒明火，升温快火力稳，还带果木香！
黄大师肯定是算准了距离，不断翻转竹子！
让竹筒慢悠悠地受热，竹汁的香气才能一点点浸透进鱼肉里，而且竹皮还能保住那层青黄！”
他满脸狂喜：“谭大师为啥子做不好？因为他用猪网油把鱼裹起，隔热又隔香！
我为啥子做不好？因为我用的煤炭和柴火太燥，明火一燎，竹子当场就废了！”
他越发自信：“对……对头！低温，慢焐，距离要拉开……”
周固指尖点了点邓逐，像是想骂，又像是想夸，最后所有情绪都化作一句又好气又好笑的感慨：
“你个龟儿子……这是要把黄大师的祖坟都给刨出来啊！”
旁边的李老师和王老师已经彻底看傻了。
王老师扶了扶快滑下来的老花镜，嘴巴张了张，整个人都懵了。
许月吟挺起小脸，骄傲又欣赏，嘴角抿着笑。
邓逐满脸通红地喊：“老婆！纸笔！”
他一把抓起钢笔，笔尖在纸上“刷刷刷”狂舞。
画了个竹筒的剖面图，在旁边飞快标注上炭火距离、受热时间，嘴里念叨：
“果木炭……低温……慢焐……”
周固咳了两声：“行了，先别急着激动，听我把话说抻展。”
邓逐抬起头，示意周老爷子说话。
“肯定是用炭。那竹子不小，应该就是楠竹。”
周固握拳丈量着粗细，“我建议你去找新鲜楠竹，就是那种刚刚长成的嫩竹子。”
邓逐埋下头动笔，记录下每一个字。
“一节完整的竹筒，底部保留天然的竹节当底，上面开口。”
周固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长度。
“差不多比一根筷子还要长个两寸。嫩竹子最好，皮子青绿，水分大，带竹汁。
砍下来当天就得用，绝不能晒干，要的就是内壁那层新鲜的竹膜！”
说到这，周固笑了笑：
“当年我们被下放到乡下，在山里干活时，老乡搞的竹筒饭也是这个理！
我听说，黄敬临大师搞这道青筒鱼，灵感就是从咱们西南山里头的竹筒饭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