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节长度……这么短……”
邓逐嘴里小声念叨。
“那肯定不是大鱼!那说不定是鲫鱼、黄辣丁……”
他抬起头,声音激动:“只要凑齐材料,我马上就能试!”
许月吟在旁边看着他这副为食痴狂的魔怔样子,好笑又无奈地摇头。
瑶瑶举着猪蹄:“老汉儿,你又要做好吃哒?”
“对!”邓逐应了一声,在本子上又添了几笔。
“别高兴太早。”周固浇了盆冷水。
“现在都是烧蜂窝煤,哪有啥子正经果木炭?那都是乡下土窑自己烧的,市面上见都难得见到。”
邓逐脸上的笑容一滞。
“还有新砍的嫩楠竹……”周固拖长了调子。
“这大冬天的,竹子都老了,难哦。”
看到邓逐脸上的挫败感,许月吟伸手,轻轻拍他手背:
“没事的,总能找到的,大不了等到开春。”
这时,杨镇长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邓逐身上:
“邓老板,这事我可以帮你问问。镇上的林业站,楠竹他们管着,兴许有点门路。”
“我也帮你打听打听。”周固呷了口茶。
这接二连三的援手,让邓逐心头一暖。
他冲着满桌人拱了拱手:“那就麻烦各位长辈费心了。”
“这有啥子麻烦的!”周固摆摆手。
“你要是真把这道菜复原出来,那是给川菜长脸的大好事!我这把老骨头,也想再尝一回那口正宗的青筒鱼!”
瑶瑶举着猪蹄,奶声奶气:“我也要帮老汉儿找竹筒!”
“哈哈哈!”
包间里哄堂大笑,大家继续热热闹闹吃菜。
席间,周固和许月吟聊起了她新写的那篇关于“周固与邹枚”的故事,杨镇长和几位老教师听得入了神,连连感叹。
邓逐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像吃了二十五只耗子——百爪挠心哦。
“妈,我出去一趟!”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饭店,直奔小卖部。
他付了钱,拨下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刘季方的大嗓门:“喂?哪位?”
“刘师兄,是我,邓逐。”
“哦哟!师弟!你咋个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夏州那边的铺子等不及了?”
邓逐嘿嘿一笑,压着激动说:
“铺子的事先不急,我这边青筒鱼有点新想法,想跟你讨论一下。你不是说要写研究报告嘛。”
“啥子?!”刘季方嗓门一下子提了上来,“你莫豁我!快说快说!”
邓逐便把周固讲的黄敬临大师典故,以及自己推演出的“低温慢焐”和“冬笋衣替代猪网油”的思路,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十几秒后,刘季方又惊又喜:“邓逐!你个龟儿子!你是说……你把当年黄敬临大师的真传给琢磨出来了?!”
“没想到白渠镇卧虎藏龙,还有吃过黄大师青筒鱼的人物!”
“还不敢说,周爷爷记不清味道了,只记得几个细节。我个人认为果木炭和嫩楠竹是对的,值得尝试。”
“你晓不晓得,这道菜好多大厨推演改良了几十年哦!你居然……你居然把它给摸出来了!”
“师兄,你先别激动,我这不还没做出来嘛。”
“你等着!”
刘季方在那头拍桌子。
“果木炭算个锤子!我饮食公司有路子!”
邓逐听着电话那头乒乒乓乓的动静,估摸着刘季方要跳起来。
“对了师兄,铺子……”
“铺子我给你找好了!”刘季方语速快不带一个喘气。
“就在夏州汽车总站旁边,下车走两步就到!以前是个卖早点的门市,里头宽敞,后厨都不用大改,刷道墙就能用!”
邓逐心里“咯噔”一下,狂喜!
汽车站旁边!这个年代,那就是人流量的代名词!
“师兄,那租金……”
“你莫管!我跟那边都谈好了,你只管带钱带人过来!所有手续我给你一条龙办抻展!”
“那太谢谢师兄了!”
“跟我客气个锤子!师父都快骂死我了,说我给你办事慢吞吞的!”
刘季方在那头笑骂一句,“对了,那个绞肉机能用不?”
“好用得很!”邓逐想起村里院坝挂满的香肠,笑得合不拢嘴。
“我拿回村里灌香肠了,等熏好了,给你拉几十斤过去尝尝!”
“要得要得!你搞的东西,肯定巴适!”
挂了电话,邓逐长舒一口气,心里踏实多了。
他回到饭店时,周固和杨镇长一行人正从包间出来,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心满意足。
恰好,邓义朋从村里拉了两筐刚熏好的腊鱼过来。
几十条琥珀色的腊鱼堆在竹筐里,泛着油润光泽。
柏树枝和红桔皮混合的特殊熏香味,飘散开来。
“嚯!这腊鱼看着就地道!”
周固眼睛一亮,拿起一条使劲按了按鱼身,只觉肉质紧实、干湿得当。
他把鱼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欣赏。
“逐娃,你这手艺,是比我弄的还强!”
“周爷爷,您可莫要折煞我了。”
邓逐笑着摆手,又促狭地冲周固说:“说到底,还是程老师的秘方,比您老的厉害那么一丢丢。”
“好你个龟儿子!”周固指着邓逐笑骂起来,“晓得拿你程嬢嬢来将我的军嗦!”
杨镇长和其他几位老师也跟着哄笑起来。
邓逐从板车上取下几条品相最好的腊鱼,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一个个递过去。
“周爷爷,杨镇长,各位老师,今天多谢你们来给我媳妇捧场。这点自家做的东西,不成敬意,拿回去尝个鲜。”
东西不贵,但这份人情世故,没人会拒绝。
这年头,计生政策严得跟啥一样,自己媳妇儿这可是二胎,超生!
以后少不得要走后门托关系,现在不多巴结巴结镇上的领导,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为了这个未出世的娃,他必须得拼!
“你这娃儿,会办事。”杨镇长笑着接过,赞许地拍了拍邓逐的肩膀。
周固更是直接,把鱼往腋下一夹:“那我就不客气了!”
杨镇长的目光落在了旁边帮忙卸货的邓义朋身上。
“老邓,你也是真人不露相啊!养兔合作社的事你跑得最勤快,没想到熏鱼也是一把好手!”
邓义朋正闷头搬鱼,听到镇长叫他,手一下子顿住。
他紧张地在裤子上搓了搓手,挤出一个憨厚的笑。
“是……是嘞,杨镇长,您……您还认得到我啊?”
“哈哈哈,我咋个认不到了!”
杨镇长爽朗地大笑。
“记得嘛,你那个兔子养得好,是咱们镇上带头致富的先进个人哦!”
“先进个人”四个字砸得邓义朋脑子嗡的一声。
邓义朋咧开嘴笑,自豪得腰杆都挺了起来。
他感觉周围街坊邻居投来的目光,都变得滚烫,带着羡慕和尊敬。
“都是……都是政府政策好。”他憋了半天,涨红着脸说出这么一句。
“哈哈哈,老邓你这觉悟可以!”
杨镇长笑着,又跟邓义朋聊了两句养兔合作社的事,这才和众人一道离开。
看着镇长一行人的背影,邓义朋还愣在原地。
他转头望向正在店里招呼客人的儿子邓逐,又扫了眼人声鼎沸的热乎饭馆。
自己的儿子,现在是这家店的老板,连镇长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他一声“邓老板”。
而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只晓得在泥巴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了。
他走到正在算账的陈芝梅旁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老婆子,你看到没得?镇长都认得到我!”
“有啥子了不起的?你儿子现在是邓老板,你就是邓老板的老汉儿!”
她嘴上说着,手脚麻利地把腊鱼一条条挂在店门口的屋檐下,油亮的鱼身晃得人眼热。
“卖腊鱼哦!香喷喷的腊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