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鱼在屋檐下挂了两天，陈芝梅叫卖的嗓门还没歇，日子就滑到了冬至前一天。
大清早六点，邓逐已经到了大集菜摊子上。
冬至大如年，这话在川蜀地界可不是虚的。
天都没亮，整条街比平时还热闹。
卖藕的、卖萝卜的、卖干辣椒卖肉的。
人挨着人，脚尖碰脚跟，吆喝声混着讨价还价的唾沫，在这九九寒天里腾起一片热气。
最扎眼的，是菜农竹筐里那一抹嫩绿——豌豆尖，上市了。
这可是公认的川渝第一蔬菜。
西方可以没有耶路撒冷，但川渝人的冬天绝对不能没有豌豆尖！
邓逐捏起一把。
霜降过的豌豆尖叶片上裹着明显白霜，茎秆翠绿，指甲轻轻一掐，“咔”地一声脆响，清甜的汁水往外渗。
发动食材鉴定技，竟是金色！
【一把极品豌豆尖！饱含霜露，清甜脆嫩，烫煮皆为上品！】
“老板，这豌豆尖咋个卖？”
“一毛钱一斤！今儿一早戴着头灯下地掐的，水灵得很！”菜农搓着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邓逐压根不接茬还价。
双手齐上，一把一把地往外挑，专拣最嫩的尖儿。
菜农一看这架势，晓得遇上大主顾了，赶紧殷勤地撑开麻袋：
“老板你尽管挑！我这豌豆尖，这一片你都找不出第二家嫩的！”
四十斤豌豆尖，三十斤白萝卜，再拐到肉摊子上，切了二十斤羊骨头和羊排。
临走时邓逐脚步一顿，看向肉摊老板身后的木桩。
木桩上拴着头本地山羊，毛顺体壮。
邓逐眼里，这头羊绿色中带着淡金色：
【一头健康的本地山羊，肉质紧实，膻味适中，是炖煮的上佳之选。】
“老板，这羊卖不卖？”邓逐用下巴指了指。
“卖！五十八块，一口价！”汉子一巴掌拍在羊屁股上，duang daung~的
一番讨价还价，邓逐花了五十五把肥羊拿下。
他推着车，一手把着车头，牵着羊往回走。
自行车后座绑着竹篓和蛇皮袋，后头牵着头活羊，惹得街坊邻居频频回头。
刚到饭店门口，就听见瑶瑶奶声奶气的声音传出来。
“道长叔叔，你说的那个‘道’，到底在哪搭嘛？我咋个啥子都看不到喃？”
关集捏着串佛珠——也不知一个道士为什么捏佛珠——反正一本正经地跟瑶瑶说教。
“道嘛，无处不在。你看这桌子这凳子、稀饭，都是道。”
瑶瑶歪着小脑袋，小辫子一甩：“那我吃稀饭，就是在吃道？”
关集一噎，摸了摸胡茬：“呃……勉强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奶奶说的‘蜀道山’嘞？那是啥子道？”
关集手里的佛珠停了。
他看着陈芝梅投来的杀意，目不斜视地揣起佛珠：
“那个……天机不可泄露！你还小，慢慢悟！”
邓逐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瑶瑶闻声扭头，立刻蹦了出来。
“老汉儿！你买了个……”
她看清那头羊，一下定住：“呀！羊！！！”
瑶瑶撒腿就冲过去，两只小手试探着往羊脑袋上摸。
“咩——”
这山羊性子温顺，不仅没躲，反而嘴唇轻蹭瑶瑶的手心。
瑶瑶乐得原地直蹦：“老汉儿！它叫我！”
“它那是饿了，不是喊你。”邓逐开始卸东西，递给道长和蒋明。
瑶瑶蹲下就从麻袋缝里揪出一把豌豆尖，直接递到羊嘴边。
羊一伸舌头卷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香甜。
她高兴得直拍巴掌：“它吃了它吃了！老汉儿，我们养它嘛！它叫咩咩，好不好嘛！”
邓逐扛起一袋羊骨头，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女儿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心一下软了——明天就多放点香料吧。
他干咳两声，试图蒙混过关：“咳，那啥，天冷了它就是来咱们家洗热水澡的。”
瑶瑶小嘴一瘪：“你骗人！你要吃它！”
面对女儿的控诉，邓逐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正头大着，陈芝梅走了出来：
“一个女娃儿家家的，心恁个软！这羊就是买来吃的，明天冬至不喝羊肉汤，冻得搞不抻展，哪个来心疼你？松手！”
瑶瑶把脸埋在羊毛里闷声喊：“我喝稀饭！我不喝汤了！”
“呐，再这样怕是你奶奶马上就要蜀道山咯！”关集看热闹不嫌事大。
邓逐没再劝。
他太了解这大馋丫头了，今天哭得多惨，明天闻到羊肉汤的香味，端碗冲在最前面的绝对是她。
菜卸到后厨，董丽兰正在案板前揉面，瞧见那堆豌豆尖，眼睛都亮了。
“师弟！豌豆尖都上市了？！”
“嗯，嫩得很。”邓逐洗干净手，“以后面条加五分钱，可以烫一份豌豆尖。”
天气越来越冷，饭店里的凉拌菜和冷吃鲫鱼销量下来了，老妈蹄花和鲫鱼豆腐汤这些热菜成了抢手货。
邓逐买这么多豌豆尖，就是打算让客人加一份烫豌豆尖！
“逐哥，先给我烫一份！”蒋明都要流口水了。
“你小子倒是会吃！”
员工餐先做，大家都要烫豌豆尖。
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邓逐抓起一把碧绿的豌豆尖丢进去，长筷子在水里搅了两下，立刻捞出来。
那股子豌豆尖特有的清香，弥漫了整个后厨。
前厅里，瑶瑶早把“咩咩”抛到脑后了。
她嘴巴鼓得像青蛙，吃得“哧溜哧溜”响：
“(⊙o⊙)哇！老汉儿，这个菜菜好好吃哦！比面面还好吃！”
“嗯，好久没吃豌豆尖了！真是嫩！老公再给我烫一份！”许月吟一贯是喜欢青菜的！
不多时，机械厂工人们陆续进店。
许月吟站在大堂，脆生生地招揽：“各位大哥大姐！今天头茬豌豆尖上市了啊！吃面加五分钱可以烫一大份！”
这一嗓子，让正准备吃面的工人们齐刷刷抬起头。
“豌豆尖？哎哟，可算是能吃上了！”一个工人一拍大腿，“给我加一份！”
“五分钱一份？你这心有点黑哦！”
“你没看烫那么多一份，三两都有了！给我烫一份，多点辣子。”
后厨里热火朝天。水滚、下菜、捞出、装碗。
烫好的豌豆尖卧在红亮的牛肉汤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第一碗端上桌，那工人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筷子，连面带菜拌着汤汁，“吸溜”一声暴风吸入。
他腮帮子满足地咀嚼着，鼻尖冒出一层细汗。
“硬是巴适！绝了！这股鲜味一混，连这面汤都要喝完！”
半个钟头不到，十来斤豌豆尖已经卖出去。
陈芝梅在前台招呼客人，冲后厨喊：“逐娃！豌豆尖！外头还有三桌要加！你搞快点嘛！”
邓逐端着豌豆尖，走到大厅门前。
“各位叔伯哥姐！大家都静一静！”
满堂的哧溜声停住，几十双眼睛全盯了过来。
小声嘀咕：“明天就冬至了，这羊肉价格怕是又要涨，估计得一块五一斤咯。”
邓逐环视一圈，朗声道：“明天就是冬至！
为了感谢大家对小店的照顾，今天中午和晚上，凡是来店里吃饭的，每人免费送一碗羊肉萝卜汤！”
满堂的吸溜声一下停了，大伙都愣了。
一个咬着半截豌豆尖的工人瞪大眼睛：“免费？邓老板，你莫不是拿我们寻开心哦？”
“免费！我说话算话！送完为止！”邓逐掷地有声地点了头。
柜台后面，陈芝梅不由得在心里骂了一句：“胎神！败家子！”
可当她听见大厅里爆发的欢呼声时，她又笑出声来。
“邓老板仁义！讲究！”
“老王！听见没得？晚上别在食堂吃了，带你婆娘娃儿一起来！”
中午还没到正饭点，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
邓逐熬到火候的羊骨汤色白味浓。
大海碗里，羊排肉炖得酥烂，白萝卜吸饱了汤汁透亮，一勺滚汤浇下去，撒上一小撮葱花，香惨了。
大厅里，大家捧着碗呼哧呼哧地大口吞咽，嘴里哈出白气，吃得满面红光，浑身舒坦。
“哦哟，这大冷天，一口羊汤下肚，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脚底板！”
“虽然是白送的，但你这用料太扎实了！我这碗里起码有三块肉！”
“好喝得很！邓老板不愧是大厨，这比桥头那个陈山家的都还好喝！”
那当然，这羊汤是邓逐根据董白石和蒋桂林教的法子改良的，不仅舍得放肉放骨头，还加了独门香料，味道能差？
正热闹着，何军强从厂里溜了进来。
人还没站稳，鼻子先抽动两下，脸上笑开了花。
“小邓啊，你这是把王母娘娘的口水熬进锅里了？我在厂办二楼都闻到味了！”
“何厂长少不了你的，专门给你留了一大碗，肉多！”蒋明端着海碗从后厨出来。
何军强搓了搓手，端起碗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灌了一大口。
“嘶——哈——”
汤烫得他直跺脚，转着碗，溜着圈把汤吸溜进嘴。
连着喝了半碗，他浑身暖洋洋的：
“小邓，你这个汤……能不能给我装一保温壶带走？”
邓逐豪爽的点头：“晓得了，给嫂子和知文都带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