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太阳懒洋洋地斜照着。
周固背着手,踱着八字步晃悠进饭店。
“周老师来了!”许月吟笑着开口。
“逐娃,月吟,羊汤还有没得?”
“给您老留着呢!”邓逐进后厨,不多时便端出两碗撒了翠绿葱花的热羊汤。
周固见状,小心翼翼地把老花镜摘下,这才双手捧起碗。
他凑近碗沿吹了吹浮油,吸溜着喝了两口,眼睛顿时泛起亮光,砸吧着嘴赞叹:
“你这羊汤,硬是巴适得板。萝卜吸满羊汤,好吃!”
“周老师,明天冬至,您老跟我们一起回三井村不?我师父董白石也来!”
邓逐也端着一碗羊汤给许月吟,“我大伯家杀年猪,大铁锅炖肉,热闹得很。”
“杀猪宴?”周固神色一动,“要得。明早我自己过去。”
话音刚落,街上的议论声沸腾起来。
一辆吉普车在饭店门口刹停,惹得路人纷纷停步,往车里瞧稀奇。
邓海进正在前头切卤肉,探头一瞧,扭头就喊:“逐娃!那个洋人又来咯!这回还把她男人逮过来了!”
邓逐迎出门,正巧看见玛丽娜推开车门下来,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高个子外国男人,以及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
“邓!”
玛丽娜笑着使劲挥手,“你打电话说明天杀猪!我把全家人都弄来了!”
那外国男人个子实在太高,进门时压根没想起来低头,脑袋“咚”地磕在门楣上。
“嘶——”
他痛苦地捂着脑门,用磕磕巴巴的中文打招呼:“你好,我是玛丽娜的丈夫,马可。”
接着他嘟囔了一长串外文,玛丽娜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转头笑着给邓逐翻译:
“他说,你们中国的门是专门给小娃儿设计的。”
“脚踏实地就不会撞门头啊!”邓逐回了一句,“欢迎欢迎,马可先生快请坐!”
“邓老板,好热闹啊!”洪科长带着新华社的宋记者也从车上下来。
那个金发小男孩,一双湛蓝的眼睛滴溜溜直转,满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瑶瑶正从许月吟身后后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小手里还攥着半截烤红苕。
两个小家伙四目相对。
瑶瑶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他,率先发问:“你的头发咋个是黄色的哦?”
科迪斯眨巴眨巴眼睛,嘴里憋出一个音节:“什莫?”
“头发!”瑶瑶手指着他的脑袋,一脸认真,“黄澄澄的!像稻草窝窝!”
科迪斯虽然听不懂,但顺着手势摸了摸自己的卷发,又指着瑶瑶乌黑辫子,认真纠正:“black!”
瑶瑶皱着小鼻子苦思冥想了片刻,转身颠颠地跑进后厨,端了半碗羊汤出来。
她踮起脚尖,把碗往前一递:“喝嘛!羊嘎嘎炖的,好喝得很!”
科迪斯抽了抽鼻子,闻到那股羊膻味,抗拒地往后仰了仰脖子。
但看着瑶瑶亮晶晶满含期待的眼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小抿了一口。
随即,小男孩冲瑶瑶竖起个夸张的大拇指。
瑶瑶得意地露出两颗小虎牙,拉着他就走:“走!你是洋人咋个没有角,你看羊羊就有角!”
那边,邓逐夫妻俩、周固正和洪科长一起,给玛丽娜讲明天的杀猪流程,引得老外惊奇又期待。
看见两个小家伙已经玩在一起,都会心一笑。
……
冬至大如年,霜重见晴天。
从祭祖、进补,到开启杀年猪熏腊货的季候,整套习俗和川渝冬日农耕生活紧紧绑定。
农田积肥,休耕过冬,数九寒天从这天开始。
农活减少,辛勤劳作一年的人们开始“休息”,为过年开始做准备!
而一头年猪就是全家一整年的油水指望。
次日清晨八点,三井村青瓦屋顶还覆着一层白霜。
邓义河家院子里闹哄哄的,人影绰绰。
院坝角落,乔青山挽袖劈着青冈木,独眼盯着柴火,一斧子下去,木头应声劈成均等的两半。
“芝梅、素芬,先把辣子蔬菜洗好哦。”
贾月荷蹲在大搪瓷盆前认真干活,
“晓得的!等会那猪血我要多接点,逐娃喜欢吃旺子!”陈芝梅干活雷厉风行。
“妈,杀年猪好热闹哦!我好久没见过了!”姚素芬看得直咋呼。
台阶上,怀孕的许月吟牵着瑶瑶站在安全地带,时不时给人添茶。
院子里的临时土灶里塞满木柴,烧得劈啪作响。
大铁锅里开水翻滚,白汽呼呼往上涌。
长条板凳、刮猪毛铁刨子早早一字排开。
院坝外,玛丽娜两口在洪科长带领下进来。
马可举着相机对着土灶、大铁锅一顿猛按快门,嘴里不停地发出“oh my god”的惊呼。
这充满中国农村硬核风情的画面,对他们来说简直是视觉震撼。
瑶瑶见到小老外,拉着村里的小朋友上去介绍“洋朋友”。
她指向猪圈,奶声奶气给科迪斯做科普:
“你看嘛,那就是大居居!等哈杀咯,就有肉嘎嘎吃了!”
科迪斯似懂非懂点头,眼睛直盯着那头庞然大物。
周固揣着手和董白石并肩站着,相视一笑。
“逐娃,海进!莫磨蹭了,搞快点过来!”邓义河提着杀猪刀,扯开嗓门大喊。
“你们两个大老爷们要是连个猪都搞不抻展,以后咋个镇得住屋头的婆娘哦!”
村民爆发出哄堂大笑。
“就是嘛!老邓家新一代的男人,今天看你们咋个雄起!”
“逐哥,快上!莫怂!”邓玉燕和乔小雁两人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邓逐无奈叹气,把袖子往上一撸。
为了这顿杀猪宴,拼了!
他和邓海进交换眼神,两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猪圈迈进。
猪圈里,四百多斤大肥猪察觉死期将至,发出一声凄厉嚎叫,四蹄狂刨,又歪又踹。
“我来揪耳朵!”邓海进常年干这活,大吼一声就扑上去,双手牢牢揪住肥猪两只大耳朵。
谁知这头猪是个硬骨头,直接来了个极限甩头。
邓海进一百八十斤的体格子,被拖着滑行一米多。
“日他仙人板板!这肥猪子吃了牛筋哦!”
邓海进憋红脸,咬着后槽牙死不撒手,“蚂蟥叮到鹭鸶脚——老子今天跟你脱不到爪爪!”
“逐娃!扯尾巴!抱它大腿!”邓义朋在旁边急得直跳脚,恨不得自己上。
“来了!”邓逐眼疾手快,走位绕到猪后方。
他双手精准攥住猪尾巴,顺势猛抄起猪右后腿。
“嗷——!!!”
肥猪凄厉惨叫,身子晃得厉害,蹄子在青石板上乱蹬。
千钧一发之际,肥猪急眼了。
它屁股一撅,尾巴根部括约肌隐隐有松动迹象。
邓逐瞳孔剧震,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卧槽!二师兄打不过居然要放生化武器?!物理攻击就算了,你他妈还带魔法附魔?!
他吓得一个战术后仰,双手却借着这股退劲,扣住猪腿往后猛地一拽。
“砰”的一声闷响。
肥猪砸在青石板上。
邓逐脚下一滑摔在泥水里,泥浆糊了半边脸。
“按死咯!千万莫松手!”
肥猪吃痛,四蹄更加癫狂乱踹。长满硬毛的猪后跟擦着邓逐鼻尖扫过去,险些给他来个毁容式破相。
“哎哟我滴个乖乖!逐娃小心!”大伯惊呼。
许月吟捏紧手帕想上前,被人群挤得无法靠近,紧紧咬着下唇满眼焦灼。
瑶瑶急得原地直蹦跶,攥着两个小拳头吼道:“老汉儿!莫虚!办它!按倒吃粉蒸肉喔!”
邓海进憋得脖子青筋暴起,快脱力压不住了。
“当”的一声,一把劈柴板斧扔在地上。
穿着军绿外套的笔挺身影拨开人群走上前。
乔青山左眼覆着黑布眼罩,右眼死死盯着那头狂躁肥猪,抬起腿。
“我来。”
话音未落,他大手探出一把锁死猪前腿关节。
他身子借势往下一压,单膝狠狠顶在肥猪脖颈大动脉处。
“嘎——”
四百斤肥猪发出一声短哼,半条舌头吐出,当即泄了劲,瘫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除了肚皮剧烈起伏,再动弹不得半分。
“青山呐!你当心点那个猪脚杆,瞎蹬着硬得很!”贾月荷在后面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搓着,满是心疼。
乔青山绷着脸没吭声,对着母亲方向微微侧了侧头,手上力道没松半分。
外围,马可吓得往后退半步,一脚踩在玛丽娜脚背上。
他举着相机对着泥水里搏斗的汉子疯狂按动快门,抹了一把额头冷汗。
“oh!chinese Kungfu!”马可冲着玛丽娜大喊,“中国的猪也是武林高手!中国男人,太棒了!”
邓逐抹了一把脸上泥点子,冲乔青山竖个大拇指:
“乔叔!你是按猪啦baby!”
杀年猪,真他娘是个要命的体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