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按住了!大家快绑起来!”
邓义河一声吆喝,乔青山身子一沉,更加用力压住猪脖子。
几个村民拿着早就备好的麻绳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就把猪捆了个结实。
四百来斤的大肥猪“嗷”地最后嚎了一嗓子,被七手八脚抬上条凳,彻底没了挣扎的余地。
邓义河握着杀猪刀走来,目光落在邓逐身上。
“逐娃,过来。”
邓逐正往手上擦泥巴,听见大伯叫自己,人愣了一下。
邓义河把刀柄朝前递过去,眼神里带着点考校:
“你那手切葱丝蒜片是游刃有余,不知道杀猪放血,使得上劲不。”
他扭头又对邓义朋说:“老二,你站近点。万一他手软一刀没捅到底,你赶紧补上,莫让猪遭罪。”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个堂兄嘀咕开了:
“逐娃行不行哦?他那是耍笔杆子和锅铲子的手,怕是没那个狠劲。”
邓义朋更是直接,斜着眼看邓逐:
“你爷爷十四岁就敢一个人架猪放血了。你都二十五了,灶上耍得转,这把刀倒是一回没摸过。”
一时间,全院子的目光都聚焦在邓逐身上。
许月吟在人群后头,盯着邓逐那只准备接刀的手,比邓逐自己还紧张。
邓逐定了定神,伸手接刀,掌心一沉。
邓义河一手按住猪身,手臂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戳在猪颈侧那块凹陷处:
“看到没?就这个位置!刀尖朝里,角度往下压三分。一刀进去莫犹豫——你犹豫,猪遭罪,你也遭罪!”
邓逐握住刀柄蹲下去,刀尖抵上猪颈的皮。
那层皮比想象中坚韧得多,皮下动脉的搏动“突、突、突”撞着刀尖。
一秒。
两秒。
他的手腕竟有些发僵。
“莫犹豫!”邓义河一声低喝。
邓逐牙关一咬,手腕发力,把刀狠狠往前一送!
“噗嗤!”
刀尖破皮,一股血腥气混着骚味直冲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滚烫的猪血“哗”地一下喷涌而出,不偏不倚,全落进了陈芝梅早就备好的温盐水大木盆里。
邓逐拔刀站起来,垂在身侧的左手正在微微发颤。
邓义河并没立刻夸奖,伸手翻开刀口,拿指头探了探深度,又眯着眼看了看角度。
随即,他紧锁的眉头猛地一挑,扭头对邓义朋道:
“可以!一刀到底,没歪!还算没给老邓家丢脸。”
说完,他拍了拍邓逐的肩膀,嘴上却嫌弃道:
“行了,去旁边歇口气,别在这儿杵着挡路!”
邓义朋别过脸去,用一声响亮的干咳掩饰住咧到耳根的笑意:
“马马虎虎,比你大伯当年第一刀……是强了那么一丁点。”
邓义河脖子一梗,当即就要反驳:“你胡说!老子当年那一刀……”
“行了行了!猪血搅匀没得?”贾月荷上前打断了兄弟俩的吹牛大赛。
陈芝梅赶紧拿长筷子在血盆里匀速划圈搅拌,嘴里念叨:
“旺子要嫩,搅匀了静置,等哈儿好吃得很。”
许月吟在人群后头,悄悄松开紧攥的手指,舒了口气,望着邓逐的眼睛亮得很。
罗小蝶举着相机蹲在旁边,快门“咔嚓咔嚓”响个不停,脸颊因为兴奋而通红:
“这才是真正的年味!城里头哪儿拍得到这种画面!”
猪血放够,静置。
邓义河在猪后腿蹄壳上方划开一道小口,邓义朋翻出祖传的铁扦子,沿着皮肉间的缝隙反复捅刺,打通气道。
“吹!”
邓逐凑上去,憋足了劲往里灌气。
吹得脸都涨红了,猪皮才微微鼓起一点。
“不行了……”他撑着膝盖大口喘粗气。
邓海进二话不说接过去,两腮绷得圆滚滚的,一口接一口猛吹,整头猪的皮肉很快绷紧膨胀。
马可在旁边看得嘴都合不拢,他用磕磕巴巴的中文问邓逐:
“为什么……要吹……气球?”
邓逐扶着腰喘匀了气,哭笑不得:
“不是气球。皮绷紧了毛根才立起来,等哈刮毛方便。”
猪吹得滚圆,邓义河招呼人把猪抬进院子中央的杀猪槽。
陈芝梅和姚素芬抬着灶上烧滚的开水,慢慢往猪身上泼。
“哗啦——”
滚水浇下去,热气“呼”地一下腾起来,整个院坝白雾弥漫。
马可往前凑了两步,一股蒸汽扑面糊了他满脸,他“啊”地怪叫了一声,往后蹦了半米。
玛丽娜在后面双手抱胸,一脸嫌弃:“叫你不听话。”
马可不服气,等蒸汽散了些,卷起西装袖子,硬是从邓义朋手里抢过铁皮刨子,学着他的动作往烫软的猪身上刮。
他手上没个准头,刨子在猪皮上“刺溜”打了个滑,溅了自己一脸热水。
“妈妈咪呀!”
他捂着脸跳起来,额头上还粘着两根猪鬃毛,原地转圈。
满院子的人笑得东倒西歪。
科迪斯拍着大腿乐,瑶瑶更是指着马可的狼狈样取笑:“叔叔你脸上有猪毛!有猪毛!”
邓义河笑骂了句“洋盘”,让邓逐和邓海进把刮洗干净的白条猪用铁钩倒挂上木架。
邓逐操刀开膛,邓义朋在旁边盯着,时不时伸手纠正刀路走向。
心肝肺、肥肠、猪肚、腰子,一样样完完整整地取出来,码在大竹匾里。
陈芝梅和姚素芬、李萍端走就开始清洗。
肥肠撒上面粉和醋,陈芝梅两手使劲搓揉,嘴里嫌弃:“这个肥肠壁厚得很,肯定是吃包谷面催肥的。”
姚素芬接话:“嫂子,厚才好嘛,炒出来才有嚼头!”
那边,邓义河手起刀落——猪头、猪脚卸下,再从脊背正中一刀劈开,分成两半。
坐墩肉、五花肉、排骨、板油、前后腿肉,分门别类码在竹匾上,齐整利落。
罗小蝶换了个低角度继续拍,嘴里嘀咕:
“这要是写成稿子配上照片,题目就叫《一个外国友人与中国猪的殊死搏斗》,肯定火!”
按照习俗,猪头要被端上堂屋神龛。
邓义朋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邓义河在旁边摆好三只酒杯,倒满白酒。
贾月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领着邓家人站好。
院门外,“噼里啪啦”一挂鞭炮炸响,呛人的硝烟味弥漫开来。
贾月荷站在最前面,眼睛扫过每一个邓家子孙,最后目光落在邓逐身上,满是认可。
她双手合十,低声念叨着来年五谷丰登、富足平安。
大家也低声跟着诵念吉祥话。邓逐拉着许月吟的手,说了句“希望宝宝平安顺遂,身体健康!”
马可下意识举起相机,玛丽娜一把按住他手腕,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这是他们的仪式。放下相机,用眼睛看。”
马可愣了愣,把相机挂回脖子上,垂手站在旁边,神情也变得严肃。
硝烟散尽。
贾月荷拄着拐杖慢慢转过身,立刻转过头去,声音沉稳:
“大家的日子红红火火!”
本来冬至有扫墓添土的习俗,三井村破四旧后规矩变了,不少人家里请了神龛,冬至就少上山扫墓了。
邓逐走过来,安抚道:“奶奶,明年我和乔叔带你回蓉城,咱们看看爷爷……”
“好……”贾月荷眼睛红了,笑着答应下来。
周固端着搪瓷茶杯踱过来,看着猪头上方袅袅的青烟,对邓逐说:
“你晓不晓得,过去大户人家杀年猪,这猪头要留到正月初二才开。穷人家等不起,杀了就吃。”
邓逐拍了拍身上的灰,咧嘴一笑:“周爷爷,咱们今天就吃。日子好起来了,可以天天吃!”
祭完祖,邓逐擦了把手,腆着脸凑到院角。
董白石正坐在树下喝茶,身上一尘不染,看了半天热闹,一副笑眯眯的清高模样。
邓逐凑过去蹲下,开口就带笑给师父请安。
“师父,您看这刚宰的猪,新鲜得还冒热气。
这板油、这腰子、这排骨……您就忍心看它们在灶上被我这个二把刀给糟蹋了?”
董白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茶叶沫,等邓逐把话说完。
然后他才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再用眼角余光扫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你个鬼精鬼精的。绕了一大圈,不就是想让我掌勺?”
他慢悠悠地说:“我今天是来歇脚喝茶的,不是来给你当厨子的。”
“瑶瑶想吃杀猪宴嘛和烤羊排!我去杀羊!”邓逐继续狡辩,搬出来瑶瑶。
瑶瑶听到有人喊她,一脸天真可爱,眨巴着眼睛看过来。
“老汉儿,董爷爷,你们要做好吃哒!”
“好嘛,你小子!”董白石笑骂一句,撩起袖子起身,“兰兰,过来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