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断的练习实操中,时间很快到了十二月的三十号,明天就是厨师考试了。
中午。
逐味川香饭店门前挂上了‘歇业’的木牌。
“加油!你一定会考过的!”
许月吟一脸温柔地看向邓逐,细心地将几挂熏透的腊鱼装进网兜。
“兰兰姐和蒋叔也是,心想事成!你们加油!”
瑶瑶抱着邓逐的大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哼唧道:
“老汉儿,你要是考不过,窝们也不嫌弃你哦。”
陈芝梅单手叉腰,扬起扫帚把刚想偷揪一块腊肉的蒋明撵得鸡飞狗跳。
“你个死娃儿爪子给我拿开!”
她转头冲着邓逐,“逐娃,考不过三级,过年别想上桌,滚去吃糠!”
邓义朋憨厚地咧嘴一笑:“就是,你妈说的对。不过你莫虚,考不过回来,老汉儿去劈柴,给你炖老母鸡吃。”
邓逐会心一笑,“好!我们一定会考过的!”
“拜拜!”
“等我们回来就行了。”
董丽兰和蒋桂林也纷纷挥手。
邓逐、董丽兰、蒋桂林三人坐上了去夏州的班车。
车厢里晃晃悠悠,汽油味混着旱烟味,颠得人昏昏欲睡。
蒋桂林却精神得很,他对着邓逐就开始突击检查。
“‘一菜一格,百菜百味’,你给我解释哈,再各举一个例子!”
邓逐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随口答道:
“就是说一百道菜,有一百种味道噻。比如回锅肉是咸鲜,麻婆豆腐是麻辣。”
蒋桂林一听,气得直拍大腿:“你个胎神!回锅肉那是家常味!这点书你都背不进去!你看看人家兰兰!”
后排的董丽兰翻着笔记,干脆利落出声:
“‘一菜一格’指技法多变,‘百菜百味’指味型丰富。比如宫保鸡丁是荔枝味,鱼香肉丝是鱼香味。”
看到蒋桂林吃瘪,邓逐笑哈哈的,他就是故意打岔活跃气氛的。
两个小时后,班车抵达夏州。
三人直接去了董白石家那座老式的砖瓦小院。
提早来夏州这边住一晚,明天考试就不用赶早。
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米粥的清香。
邓逐的四师兄刘季方正在灶前搅着一锅白粥。
“刘师兄!”
邓逐把手里的网兜往堂屋的桌上一搁。
刘季方闻言,从灶房里探出半截身子,见到邓逐三人神色一喜:
“师父,师弟师妹们来了!耶?咋还有个桂林哦?”
“爬!刘季方你眼睛用不到就捐了!”
他干咳两声,几步窜到桌前,把准考证在半空中晃出残影:
“哎哟,这准考证咋个有点粘手哦,是不是要拿点啥子东西润滑一下才好拔出来?”
邓逐笑骂一句,一把夺过属于自己的那张,编号037。
他从网兜里掏出一整块熏得透亮的五花腊肉,扔到刘季方怀里:“给你润滑。”
五花腊肉红白相间,泛着琥珀色光泽,飘着柏枝熏制的香气。
刘季方把腊肉抱到鼻子跟前使劲闻,馋得眼睛都直了:
“好漂亮的腊肉哦,这香肠也是好东西!要得!”
“师父!”
“师父……”
“爷爷,我们回来了!”
董白石从里屋走出来,用拐棍笃笃地敲着地砖,笑骂道:
“没个正形!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娃儿一样!”
“逐娃,兰兰快坐。桂林!去灶头帮忙!”
蒋桂林脸色一垮:“师父,都是徒弟,咋个区别对待哦,我也是赶路来的,水都没喝一口呢!”
“逐娃上报纸了,你呢?兰兰是我孙女,你呢?”董白石直言不讳。
“哼!我好歹也是准一级厨师!”
“准个屁哦!考几次了!”
蒋桂林不情不愿地和刘季方进厨房忙活。
聊着考试的事宜,几人很快吃了晚饭,刘季方领着他们去了汽车站,只有董丽兰留在家里,还要继续复习看书。
“师弟,铺子给你盘下来了!一个月租金十五块钱呢。”
刘季方找的铺面位置好,就在汽车站出站口斜对面,来往旅客不断。
三十平米的铺子装修简单,屋里新砌了双眼的土灶,一切都还是毛坯。
不过反正只卖些卤菜、腊货,连大火都不要开,直接从邓逐店里拉卤货来就行。
邓逐对这个店铺还是很满意的 。
董白石和蒋桂林一进门,背着手,用老厨师的眼光开始审视。
“灶眼离得太近了,两个人掌勺要打架,搞不抻展。”蒋桂林皱眉。
“单排烟口,这要是到了夏天,烟全倒灌回来,人都要被呛死。”董白石补充道。
邓逐掏出个小本子记下,指了指门口半尺高的木门槛。
“师兄,明天找个木匠,把这门槛给我锯了,打个水泥缓坡。”
刘季方一愣:“为啥子?”
“车站出来的旅客,提着大包小包,门槛高了,人家累都累死了,脚都懒得抬,咋个会进你的店?”
邓逐又指着临街的那扇大窗户。
“灶台前头,我想加个宽敞的玻璃罩子。
刚出锅的卤猪蹄、油亮冒泡的腊肠,直接挂在玻璃后头。
要让出站的人,第一眼闻到香味,第二眼就看到那往下滴的亮油。
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出来,自然就进来了。”
这番话一出,董白石和蒋桂林对视了一眼,眼皮直跳。
老派厨师的固化思维里全是火候刀工,何曾想过这些揽客的营销门道?
这现代商业思维简直是奇怪又合理,两人再看向邓逐时,眼神都变了。
入夜,在董白石的带领下,一行人前往天香楼谭博友家拜访。
两进的老宅,堂屋里灯火通明。
谭博友和孙观中两位泰斗,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右侧坐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穿着雪白的的确良厨师服,正低着头,用一块麂皮细细擦拭着手边牛皮卷包里的一套德国厨刀。
另一个敞着腿大马金刀地坐着,两条粗壮的胳膊压在膝盖上,右手虎口处不少老茧,是个练家子。
邓逐进门,规规矩矩地冲两位泰斗执了晚辈礼:“谭老,孙师叔。”
“嗯。”孙观中转向董白石,打趣道,“师兄!你带两个徒弟来踢馆的蛮!哈哈哈!”
“桂林、逐娃来了啊,”谭博友放下茶杯,面上带着长辈的慈和,指了指右侧。
“俊楷,孙淄,还不见过你们小师叔?”
擦刀的年轻人停下手里的活计,站直身子,是谭博友的孙子谭俊楷。
他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神没半点热乎气:
“邓师叔好。常听爷爷提起您,说您在白渠镇把一家小饭店经营得有声有色,一天能翻好几十台席面,这辛苦钱赚得是真不容易。”
这话听着热络,可“镇上”、“小饭店”、“翻几十台席面”、“辛苦钱”,字字句句都在暗点邓逐是个只配靠体力做低端快餐的乡镇个体户。
话里话外全是名门出身的傲气,压根瞧不上邓逐这乡镇出来的个体户。
坐着的孙淄压根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算作招呼。
他粗糙的手指一下下搓着手背上的一块暗红烫疤,老气横秋地:
“师叔啊!”他特意强调师叔二字,“听说镇上杀猪匠的刀法是一绝,讲究个大开大合,图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