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当间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杀猪匠的刀法我以前在乡下见过,大砍大剁,图个手狠心黑。”
孙淄斜了邓逐一眼,话音发粗:“不过咱们省城正经红案讲究七寸寸劲,不知道邓师叔这手腕子转得顺溜不顺溜?”
蒋桂林在后头听得眼睛一眯,这两个小家伙说话这么冲?
邓逐不紧不慢摸出一盒大前门,递到了孙淄眼前。
“孙师侄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邓逐笑呵呵地回了一句。
“杀猪切大骨确实费腕子,每天百十斤肉骨头剁下来,手劲全沉在骨头缝里。”
“回了灶台,颠一天生铁锅手腕子也不发颤,全靠这口蛮耐力顶着。”
孙淄嘴里叼着烟卷,接火不是,吐掉也不是。
谭俊楷刚想说话,谭博友端起茶杯,开了口:
“逐娃,上次给你的青筒鱼方子,这几日试得咋样了?”
刘季方脖子一梗,立马就想把邓逐的进展抖落出来给师门长脸。
邓逐抢先开口:“谭老,小饭馆成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晚辈就抽空试做了一回。”
邓逐规规矩矩垂着两手,老实巴交:“猪网油太闷,我换了冬笋衣裹肉,受热倒是均匀了些,可楠竹里头那股竹膜清香就是透不进肉缝里。”
“谭老您数十年的压箱底手艺,底蕴实在深,晚辈这点道行摸不到边。”
谭博友发出一声舒坦的长气,神情里多了几分矜持。
“这道菜是数十年的火候关窍,哪能随手给破了?”
“慢慢练,莫急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坐在另一侧的董白石熟练地从孙观中兜里摸出一把瓜子。
“老谭,你改良青筒鱼花了十多年才定型,逐娃才摸了几天?”
“他要是三天就给你悟透了,你天香楼门前那块招牌,早该摘下来给老子劈了生火。”
谭博友原本紧绷的嘴角这才松了下来,冷哼一声:“算你董老头说了句人话。”
他话锋顺势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逐娃上次留下的《大千干烧鱼》细则,着实给天香楼长了脸面。”
“市府前日里的两场外宾大宴,全指着这道干烧鱼撑场子,省里领导吃完特意点了赞。”
说完,谭博友捏着兰花指,心疼地挑出两片陈皮,正要往邓逐手里递:“逐娃,新会老树……”
话没说完,孙观中的手呼的一声越过茶几,一把扣在铁盒上:
“谭驼子,你打发要饭的呢?就抠出这两片指甲盖,留着下奶啊?拿来吧你!”
谭博友急得两只手抓着盒底:“孙猴子!你放手!这是老夫三十年的压箱底!省府领导来我都没舍得给!”
“观中,莫跟这老气巴拉的争。”
董白石手里的青竹杖看似无意地在桌沿上一横,杖尖轻轻一点,正好磕在谭博友麻筋上。
谭博友手上一松,整半盒金毛陈皮顺势就滑到了董白石面前。
董白石两指一划拉,铁盒盖子啪的扣紧了,随手就扔进邓逐怀里。
“谭掌柜大宴接了两场市府外宾,政绩捞足了,送晚辈半盒橘子皮全当添头,大方得很。”
董白石眼皮都不抬,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竹杖上的灰:
“逐娃收着。今晚回店里,一片泡茶,一片炖老鸭汤,剩下全拿去喂猪,莫糟践了老谭掌柜的一番心意。”
“董白石!你个土匪老贼!”
谭博友心疼得嘴角直抽,胡子都抖翘起来,当着几个小辈的面拉不下脸硬抢,只能捂着心口猛灌冷茶。
谭俊楷的眼睛落在铁盒上,“爷爷,那是留给……”
“闭嘴,长辈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谭博友侧过脸,语气沉冷地压了谭俊楷一句。
孙淄在旁边见师兄挨了训,嘴角刚要咧开看戏,冷不丁后脖颈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
“啪!”
孙观中瞪着孙淄斥道:“坐没坐相成天跟个秤砣一样缩在那儿!”
“明天要是给老子考砸了,滚回后厨洗三个月猪大肠去!”
孙淄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堂屋里僵着的气氛被这一巴掌打散了。
邓逐稳稳当当收下铁盒,躬身谢过谭老,几人这才退出了谭家小院。
……
次日清晨。
夏州厨师培训中心。
夏州城各区县、各大国营饭店、政府招待所和名号老店的厨师全聚齐了,黑压压一片足有两三百号人。
邓逐一行人踩着薄霜,神采奕奕地迈进广场。
“耶嘿!好多人啊!”邓逐头回来考试,心里又好奇又打鼓。
董丽兰解开背上的包袱,抽出笔记本还在努力。
蒋桂林哈出一口白气,伸手在大勺上弹了一下,发出铛铛的脆响。
“丽兰,你今天摸的是二级,考场里头都是混迹多年的老油子。”
蒋桂林咧嘴打趣:“手上力道收着点,莫把人考场的生铁锅给颠穿了。”
“还有逐娃,三级实操全是基本功,稳住下盘,别给师父丢脸。”
董丽兰哼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把铁勺插回后腰的围裙带里:“锅穿了赔一口就是,手艺要是软了,爷爷的拐杖可不认人。”
正说话间,广场入口处突然安静下来。
董白石拄着青竹杖走在左侧,步子极稳。
孙观中把一条粗麻布腰带往肚子上一勒,大步流星走在右侧。
夏州厨界的两位老泰斗并肩开路,邓逐、董丽兰和蒋桂林,还有孙淄也故意落在后头两步远的位置。
所经之处,负责维持考场秩序的监考执事和几位上了年纪的名店掌灶师傅纷纷站直身子,抬手脱下棉帽致意。
“董老!孙老!”
问候声此起彼伏,原本挤挤挨挨的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一条道来。
不少端着搪瓷缸子的年轻厨师伸长了脖子,四下打听起来。
“走在董老和孙老中间那个年轻人是谁啊?面生得很。”
“听说是从白渠镇上来的,董白石新收的关门徒弟。”
“镇上的?能让两位泰斗并肩给压阵?”
“都是董派的人,董派这几年势头越来越盛啊!”
不远处的花坛边上,谭俊楷跟在谭博友身旁,身边围着几个国营饭店的年轻学徒端茶递水。
谭俊楷看着邓逐从人群中央走过,手里的搪瓷茶缸捏得咯咯作响。
“董老,孙老!”他点头打招呼,“孙师弟,董师姐!”
“嗯,俊楷来得早啊!”董白石慈祥地回应着众人,“老谭!陈皮不错,还有没得!”
“对啊,我都没喝够!狗日的肯定藏着呢!”孙观中也起哄。
“有个屁!你看我这张脸像不像陈皮!”谭博友气呼呼地瞪过来,“哼哼!等下监考评分,老子给你们董派的全部打低分!”
就在这时,青石广场外侧的大铁门处传来动静。
一个穿着挺括藏青呢子大衣的老人背着手迈步进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掌心里慢悠悠盘着两枚磨得发红的文玩核桃。
老人的身后跟着玉盘江饭店的两个行政干事,排场摆得极大。
“玉盘江的陈剑祷大师!”
“连陈老都亲自赶来监考了?”
董白石手里的竹杖微微一顿,停住了脚步。
孙观中原本粗声大气的嗓门一下子收住,粗眉毛倒竖,脸色沉了下来。
陈剑祷是外来户,当年从省城空降夏州玉盘江饭店当总厨,手腕强硬,跟夏州本地的董派、谭派明里暗里较劲了二十年。
陈剑祷在三步开外停下,掌心的核桃咔哒一响停在虎口处。
他扶了扶鼻梁上眼镜,目光落在董白石身上:“董老,夏州这地方湿气重,您这把年纪,年年大考都来吹冷风哦?”
孙观中当场往前跨了一步,身板硬朗:“姓陈的,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当年你在省迎宾馆后厨连翻了两锅滑炒鸡丝,手抖得拿不住勺,还是老子给你递的擦汗帕子!”
“揣着俩破核桃,就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周遭气氛一下子绷住,几个执事吓得缩脖子退开两步。
谭俊楷见两家泰斗对峙,心里暗暗发热,目光却严肃地看向陈剑祷身后那个清瘦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