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号考生的四样热菜,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寒冷教室里,热气顶着油香往上窜。
欧良广拿起筷子,向桌边几位老伙计努了努下巴。
“动筷子,菜终于来了。”
谭博友挽起袖子,夹起一小撮鱼香肉丝塞进嘴里,只嚼了两下眉头就舒展开来。
“基本功扎实,泡椒剁得碎而入味,豆瓣酱煸出醇厚红油,肉也丝滑嫩溜,这手艺在城里大饭店挑不出毛病。”
孙观中伸长胳膊,拿筷子挑走半片白菜帮子,咬得嘴里咯吱作响。
“刀工精细,糖醋汁挂得匀实,锅底不存半点水汽。这也是个不错的水平。”
徐敬文舀了一勺麻婆豆腐送进嘴里,仔细抿了抿
“豆腐形整不烂,牛肉臊子炸得酥香,一层红油盖顶,麻辣鲜香,但油味略重。”
陈剑祷也吃了一口,点了头:“这火候拿捏得稍差了些。要得,是个尖子。”
他吸了吸气。
从这刀工、下刀形状,他早看出来这做派八成是周运真那小子,手艺在陈派年轻一辈里面算是第一了。
但如果三十三号才是周运真……那明显超出他一大截的三十七号,到底是谁?
夏州城什么时候有这种神秘天才了?
欧良广把筷子伸向那盘回锅肉。
肉片熬得打卷,收成了标准的灯盏窝,蒜苗斜刀切得青白分明。
他挑起一筷子丢进嘴里,细细咀嚼。
“火候精准,味型把握得也好。”欧良广放下筷子,咂摸着嘴。
“这盘肉在蓉城大饭店,都是能出品的。”
桌上几个老伙计纷纷点头,可手里的筷子全搁下,谁都没再往盘子里伸第二下。
场面突然冷清下来。
屋里只能听见陈剑祷手里核桃转动的摩擦声。
欧良广咂着嘴叹了口气。
“要是搁在平时,这盘菜我能连吃三碗大米饭。”
欧良广拔出钢笔,在考评册上画线。
“可吃了前头三十七号那盘,嘴里的舌头被养刁了。”
“老欧说得对。”孙观中靠在椅背上,也在回味。
“三十三号那两道菜,吃的是‘技’。可三十七号那盘,肥膘沾着舌面化开,脂香直冲脑门,吃的是‘魂’。”
陈剑祷停止转动铁核桃,将其按在桌上。
“这三十三号为了卡时间,肉片从锅里捞出来多晾了会儿,让风一吹,皮子发韧了。”
孙观中摇摇头,拿起红笔在册子上点点画画,“落了下乘。”
“嗯,摆盘装饰也是缺了,做菜还得有服务和美学意识!”
三十三号也是个优秀水平,可惜比不得三十七号那个妖孽。
众人开始打分。
九十二分、八十九分……
放在往年这是稳拿头名、能得大红圈的成绩,
今天只能挨着三十七号的九十八分,像个受了委屈的填房丫头。
考场内,大铜钟的钟摆晃到了三点一刻。
李达蹲在灶膛边,时刻关心着大钟。
边上几个国营饭店的主勺也是一个模样,手里捏着片白菜叶子搓来搓去洗个没完。
“李师傅,还不起火?”旁边的人问。
李达慢悠悠地从厕所回来,瞪眼道:“懂个屁!现在人太多了,做好了要么挤、要么等菜凉掉!”
“不对劲啊。”旁人拿手指了指考场两头。
李达站直身子,抬眼扫向全场。
还有二十几个考生没动火,有的对着空锅发呆,有的拿抹布擦台面。
李达眉头一皱,手里的菜刀不自觉抓紧了!
不是,你们怎么全他妈在等最后啊!
三十口铁锅全堆在最后一炷香出菜,评委就是猪八戒也咽不下几口!
“格老子,大家咋个都晓得了!老子不等了,现在动火卡好时间,还能错开上菜的高峰!”
李达郁闷地骂了一句,抓起煤球往灶膛塞,拉动风门加大火!
考场里,不少人扭头看过来。
几十个考生如梦初醒,灶台前炸开了锅。
铁勺猛砸锅沿,风门拉得呼哧呼哧喘粗气,火苗顺着锅边往房梁上直蹿。
“滚开!别抢老子的熟猪油!”
“哪个王八蛋踩烂了我的蒜苗!”
“卧槽,你们怎么都动起来了!”
浓黑的油烟堵满了屋顶,考官被呛得捂着嘴咳嗽,挥着铁夹子大喊,声音全被炒菜的轰鸣盖住。
几十分钟后,品鉴室的门被撞得砰砰响。
托盘一个接着一个往里送,长桌上眨眼间摆满了盘子。
盘子边缘全是溅出来的油污。
“四十二号出菜!”
“五十五号出菜!”
欧良广刚咽下一嘴发酸发涩的麻婆豆腐,面前又被塞过来三盘汪着黑油的回锅肉。
尝到第十六盘菜,孙观中把竹筷往桌面上重重一拍。
“吃个锤子!”
孙观中指着满桌油汤骂道。
“肉片切得赶上鞋底板厚,焦糊味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这也配叫厨师?胡闹台!”
欧良广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抓起笔,对着盘子的考生编号一路往下划拉。
李达的菜排在倒数第四个送进来。
肉片炒成了黑炭条,豆腐在盘子里化成了一滩稀浆糊,欧良广笔尖一甩,直接给了个四十五分。
“幺儿哟!老董!我真吃不下了!再吃老子要进医院!”
“咋个全挤在一起了,这些胎神真信了压轴打高分的谣言?到底那个龟儿子散布的哦!”
“欧会长,这算工伤的吧!”陈剑祷吐着麻得发苦的舌头,几个老头子被逼得欲哭无泪。
……
“无敌,是多么寂寞!”
考场外头,邓逐坐在花坛边石板上,把手揣在棉袄袖筒里看天色。
二级考场大门开了,满脸红光的孙淄昂首跨过门槛,步子迈得六亲不认。
孙淄一见邓逐坐在那儿,脚底下一个急刹车,眼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两下。
怎么可能有人比自己还快?
自己明明是二级考场第一人,邓逐这家伙不是三级考场的?
“你怎么在这儿?”孙淄快步冲过来,带着一身火气逼问,“你提前交卷弃权了?”
邓逐吐掉嘴里叼着的草叶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早做完出来半天了,里头油烟呛人得很。”
孙淄冷笑两声:“哼,怕不是随便弄个大杂烩端上去,被主考官撵出来了吧!”
邓逐连眼皮都没抬,目光越过孙淄的肩膀,直接看向大门方向。
这种赤裸裸的无视,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孙淄脸色铁青,甩下一句:
“二级大厨不跟你一般计较!”
此时,挎着布包的周运真走了出来。
走出几步,周运真停在邓逐面前。
“你算好了的?”他嗓音干涩。
邓逐慢慢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捻掉指尖的一根枯草,站直身子:“算好啥子?”
“我推演过所有流程,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我绝对是第一个出菜的。”
周运真呼吸乱了,“你竟然比我还快了将近十分钟!”
邓逐笑了一声:“菜炒熟了就装盘,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你少跟我装相!”周运真逼近半步。
“四道大菜,又是焯水又是切配,还要滑油爆炒,二十多分钟根本不够用。你到底怎么排的工序?”
邓逐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大锅煮二刀肉的时候,小锅顺手泡豆腐块。这个空档,案板上把白菜和肉丝切齐整。大锅里的肉捞出来拔凉。”
周运真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挤出一个字来。
“手脚别停,工序套着工序走。”邓逐神色如常,“灶台上的活路,全凭脑子统筹,不是靠掐着秒表跟人较劲。你搁这儿造原子弹呢?”
邓逐扫过周运真的手腕,开口道:“你为了卡着表焯水,肉在漏勺里多晾了会。今天刮的是北风,被冷风一吹,肉皮早紧了。
算计得再精巧,抵不过肉的本分。做菜靠的是对火候水温的感知,不是靠钟表上的指针。”
周运真脸色一颓,把夹在腋下的包往上提。
“这一局算你赢。但笔试我绝不会输,明天放榜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