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运真撂下狠话,提着帆布包就离开了。
邓逐看着那道背影拐出院门,收回了目光。
院门边冷不丁炸开一声嚎叫。
“孙淄!你赔老子的三级证!”
满脸黑灰的李达冲出来,两只手直奔孙淄的衣领,狠狠拧住不放。
“你个丧良心的王八蛋!不是你信誓旦旦讲,天香楼谭大师也说了,最后出菜给分容易高?!”
李达喷着口水,眼珠子瞪得通红:
“老子信了你的邪!最后全是人!”
孙淄扒拉着李达的腕子,脚下踉跄着往后退。
“松开!手爪爪给老子拿开!”
孙淄气急败坏地骂回去:“你自己火候没练到家,关老子屁事!凑热闹也要看个实力!”
“我凑你个头!”
周围刚交完卷的几个国营大厨闻声全围了上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肚子里全憋着邪火。
“就是这小子放的屁!”
“老子就说咋个全场都在磨洋工,原来是你在这儿捣鬼!”
孙淄脸白如纸,急忙抱头鼠窜:“妈的!又不是老子传出去的消息,是你们蠢!”
邓逐笑着退开两步看戏。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董丽兰挽着袖口轻快地走过来,眉宇舒展。
“师弟!”
董丽兰拍了拍身上的围裙,嘴角带出压不住的痛快劲儿:
“你教的那个热盘法神了!滚水煨透了青瓷盘,肉片起锅半点不凝油,监考老师筷子一挑,当场就点了头!”
邓逐掐灭烟头,笑笑:“师姐手上功夫硬,不被外头那些歪门邪道带偏,自然稳当。”
正说着,谭俊楷也从走廊里挪了出来。
他那身崭新的白大褂上沾了三处锅底黑,头发被汗水黏在脑门上,整个人蔫头耷脑的。
谭俊楷重新审视了董丽兰一眼。
他在考场里为了抢第一个出菜的彩头,故意拿胡萝卜雕孔雀。
谁承想董丽兰稳妥发挥,速度竟然比他还快几分。
自己越心急越慢,这就让董丽兰抢了先!
董丽兰什么时候出菜这么稳了?当初考三级不都是考了两次才过的!
谭俊楷铁青着脸,灰溜溜钻出了大门。
“哎哟,老子这条老命快交代在里头了!”
蒋桂林甩着两只发酸的胳膊晃荡过来,肚皮饿得咕噜噜直叫唤。
“考个一级比在厂里办百桌大席还耗精气神!逐娃,兰兰,走走走,天香楼有人做东,赶紧去垫补垫补!”
……
夏州天香楼,二楼临街的雅间。
红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锅巴肉片、干烧鳜鱼、大千水煮肉、麻婆豆腐、宫保鸡丁……
十二道硬菜香气混着竹叶青的酒气,把整个厢房烘得暖意融融。
谭博友坐在正席主位,两手搭着太师椅扶手。
左边是董白石和徐敬文,右边坐着冯万山和孙观中。
邓逐、董丽兰、蒋桂林、谭俊楷几个晚辈依次坐在下首。
蒋桂林倒满一杯白酒,双手端起来:
“师父,今天这一场考下来,我骨头缝里都在打颤,无论如何得敬您老一杯!”
董白石拿起酒碰杯,抿了一口:
“少在这儿套近乎。要是放榜名单上没你的名字,明天你就把行李卷打好,滚回食堂继续揉面疙瘩去。”
蒋桂林脖子一缩,嬉皮笑脸把酒灌进肚里。
谭博友揉了揉鼓胀的太阳穴,长叹一口气:
“老董,今天三级考场的乱象,老子好多年没见过这种鬼场面。”
徐敬文放下筷子,拿手绢擦嘴角:
“快交卷那阵子硬生生塞进来一堆老火肉,舌头苦得跟吃药一样。”
冯万山嚼着炸花生米,嘎嘣作响,声音沉闷:
“我听考务干事讲,三级考场前头一个钟头,屋子里清静得能打瞌睡,后头半个钟头,几十个考生全跟抢孝帽子一样往上扑?”
“何止是抢!”
谭博友把筷子拍桌:
“前头一个个缩在灶台后头磨磨唧唧,切片白菜都能切出绣花针的架势!
后头火烧屁股了,煤球炉子拉得轰天响!
送上来的麻婆豆腐,芯子全是生冷的生豆腐,肉片炒得跟鞋底板一样硬!”
孙观中端碗灌了口酒,粗声骂道:
“听说二级考场也没好到哪儿去!好几个二愣子把煮熟的五花肉泡在凉水里发胀,说是要等评委肚子饿了上菜能得同情分!简直是猪油蒙了心!”
蒋桂林夹了块锅巴嚼着,冷不丁插了句嘴:
“一级也是。坐我斜对面的胖子,火都烧旺了又拿水浇灭,非说两点半是评委的疲劳高峰,拖到最后交菜才是门道。”
说完这话,他赶紧低下头,拿汤碗把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
董丽兰双手捏着筷子,把碗里的一块白豆腐戳成了碎渣,头快垂到了胸口。
“混账东西!”
谭博友胸口起伏,花白胡子抖个不停:
“哪个天杀的在背后造这种谣言!好好的考试,硬让这根搅屎棍搅成了烂泥塘!”
徐敬文也直拍大腿: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什么疲劳曲线、天香楼的内幕全编排进去了!
要是让我查出来是哪个王八羔子,老子非摘了他的厨师帽不可!”
满桌的大师吹胡子瞪眼,骂声震天。
邓逐两手捧着碗,脑袋埋得低低的,筷头子飞快扒拉着白米饭。
谭俊楷坐在旁边,恶狠狠咬碎嘴里的软骨:
“依我看,八成是哪个手艺稀烂的下三滥,自知考不上,故意放假消息坑人!”
“小谭师傅这话在理!”
邓逐把碗往桌上一搁,面色肃穆,声音铿锵有力:
“这种害群之马简直败坏行业风气!考场是靠手艺说话的地方,耍这种见不得人的脏手段,简直是缺德带冒烟,丧尽天良!”
噗!咳咳咳!
蒋桂林一口热汤全呛在气管里,剧烈咳嗽起来,憋笑憋得难受。
董丽兰手一滑,筷子当啷一声掉在瓷盘沿上,整个人僵坐着动也不敢动。
孙观中皱了皱眉:“桂林,喝口马尿也能呛死你?”
“没事……咳咳!汤太烫,燎嗓子!”蒋桂林扯起袖子胡乱抹脸,不敢往邓逐那边瞧一眼。
董白石笑眯眯地给爱徒邓逐夹菜,也不言语。
谭俊楷越想越恼火:
“最气人的是,这家伙编瞎话还一套一套的。说什么是天香楼流出来的秘诀,讲究什么天气……交热菜能提神,交凉菜扣十分!”
邓逐扒拉着碗里的饭,身为厨子的强迫症犯了,没过脑子顺嘴纠正:
“瞎扯淡,原话明明是讲两点半犯春困,交凉菜最容易爆灯,谁教你……”
还没说完,邓逐上下牙一磕,咬住了舌尖。
屋里的愤骂声、咀嚼声戛然而止。
谭博友举着酒杯的手硬生生顿在半空,五指渐渐收紧。
冯万山一用力,筷子上的花生米被“啾”地夹飞出去。
徐敬文两只眼睛眯缝起来,审视犯人一般看过来。
孙观中胳膊肘撑在桌沿,手指头在台面上笃笃敲击的节奏停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要操刀把人砍成臊子的煞气。
董白石不紧不慢地搁下茶杯,“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落针可闻的雅间里,这声脆响犹如惊雷。
这大冷天,邓逐竟然感觉浑身冒冷汗。
他喉结滚了滚,干巴地张嘴往外挤字:
“我……我的意思是,那造谣的王八蛋肯定是对凉菜情有独钟,我猜他原话是这么编的……”
“逐娃子。”
谭博友咳嗽一声,不紧不慢地问道:
“你怎么猜得这么准啊。”
冯万山捡起花生往嘴里一扔,身子往前倾了倾:
“老头子我耳朵背,可刚才听着,你那语气顺溜得很,连个磕巴都没打,跟背菜谱似的。”
董白石又给邓逐夹菜,声音不咸不淡:
“逐娃,平日里瞧你挺稳重,今儿这脑门上的汗,擦得有些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