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徐敬文眼底泛起一层古怪神色。
“老谭老董,你们光顾着激动热菜的满分……”
他清了清嗓门,视线转到邓逐身上。
“上午那场理论笔试的卷子,老谭你抽检批阅了没得?”
谭博友闻言皱起眉毛:
“上午理论卷子几百张,是协会教研组张主任带人初审,老子只负责核定总分。咋子,这三十七号的卷子有妖气喃?”
蒋桂林手里筷子一抖。
他可是清楚得很,小师弟之前连初级理论都要死记硬背,难不成在笔试上翻了车?
“何止是妖气,简直是捅了马蜂窝。”徐敬文无奈地哼了一声。
“是教研组那帮家伙,为了37号考生的一道论述题吵翻天,差点动了菜刀!”
雅间里霎时没了杂音。
孙观中嘴巴撇起:“哪道题?‘回锅肉步骤为何要先煮后炒’,还是麻婆豆腐成菜回水?”
徐敬文苦笑一声,“统编教材写着:豆腐切一公分半见方,沸水大火焯透逼水,入锅同煸酥的牛肉末、郫县豆瓣同煨,起锅前大火一勺浓芡抱汁。几十年都是这么教的,对不对?”
“可邓逐偏不这么写,让他自己说。”
邓逐一愣,自己是按照系统菜谱写得啊。
迎着一桌子的好奇目光,他只得沾了点茶,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横线:
“我写‘大火滚沸,自断筋骨’!大火焯水是外行充数,生生把嫩豆腐烫成了蜂窝烂渣,成菜不碎才怪!
用八十五度的淡盐水慢浸透骨。
借盐水逼走豆腐里的生腥水,让蛋白凝成一层韧皮,下锅锅铲推百次都不见碎边!”
孙观中倒吸一口凉气,拍桌:“淡盐水慢浸?我们都是先把豆腐焯水……你这法子听着邪门,细琢磨居然挑不出毛病!”
“后头更邪门!”
徐敬文眼皮直跳,斜了一眼邓逐。
“关于吐水,教材要求起锅一勺稠芡封死。这小子在卷面上破口大骂,说一勺芡是省事偷懒的混账做法,成功率不稳定!”
“他写的是三次点芡!初芡封底定咸鲜,次芡拉丝裹红油,三芡淋边保明亮锁温!
三次点芡,间隔多久、锅温降到几成,全标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里,董白石夹菜的筷子一顿,直直盯着邓逐:
“三次勾芡?逐娃,你老实交代,你实操考的那盘满分麻婆豆腐,难道也是用的这个法子?”
邓逐迎着几位泰斗火热的目光,坦然点头:“我一直都是这样啊。三道勾芡,差一分火候、少一次推勺,都成不了那口‘麻辣鲜香酥嫩整烫’。”
雅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董白石、孙观中几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撼。
“原来如此……难怪那盘豆腐到最后一口都如刚出锅般滚烫,红油清澈,半点水都不吐!”
董白石长叹一口气,神色复杂地摇头自嘲,
“我们抱残守缺了一辈子,天天琢磨着怎么把一勺芡勾匀,却没想过打破这规矩。真是老喽,不服老不行啊……”
这下真把几个老大师震惊到了!
徐敬文端起茶水一口闷了,想压下心头的震惊:
“逐娃不仅写了字,还在卷子边角画了三道啥子温控线!张主任当场气得脸发黑,拍着桌子吼这是欺师灭祖,非要判零分不可!”
“他敢判零分?!”孙观中不忿的反驳,“张老狗自己炒豆腐都常吐水,有人指了明路,他倒端起架子来了!”
董白石抬手把孙观中按回座上,面色平静,眼神微微动了动。
“敬文,那后来呢?”他捻着胡须问,“张主任判了没得?”
“副组长带头抢了笔,说这路子虽说出格,但字字切中要害,硬生生把卷子护下了。”
徐敬文叹气道:“两拨人在屋里吵得房顶都要掀了,最后这事捅到了欧会长手里。”
谭博友眉心跳了跳:“欧会长咋讲?”
“欧老拿着卷子出了门,拨通了省城专线。”
徐敬文停顿片刻,抛出惊天消息:“他找的是锦江宾馆那位退了休、当年在国宴上给大领导掌过大勺的廖老爷子。”
嘶——!
雅间里响起几声整齐的抽气声。
冯万山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下。
锦江宾馆廖老爷子,那是整个川菜界活大神,眼里最容不得沙子。
早年间多少名厨递上去的新菜谱,被老爷子看上一眼就批成“哗众取宠”,直接断了前程。
拿一份三级厨师考生的卷子去惊动这位,这是要见生死的节奏!
“现在几个评委都在等蓉城回话。”
徐敬文看向邓逐,神色微妙。
“省城要是点了头,你就是天才;要是那位骂一句离经叛道……逐娃,你这三级证不仅泡汤,往后路就难走了。”
桌上的热菜都冷了下去,香气凝固。
董丽兰双手绞着衣角,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谭俊楷坐在下首,咋摸嘴消化着这个消息。
邓逐依旧嚼着嘴里的回锅肉。
“诸位长辈,菜炒出来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书看的。”
邓逐笑了笑,端起茶壶给长辈们挨个添水,“真金不怕火炼,要是连这点道理都容不下,那这厨师证不拿也罢。”
董白石看着小徒弟那双沉稳的眼睛,定神开口:“吃菜。”
……
第二天便是1985年的元旦。
按照规矩,厨师考试会在中午放榜揭晓成绩。
大清早,夏州培训中心的院坝里已经挤满了等着放榜的考生。
大冷天的,一个个双手抄在袖筒里,跺着脚、嘴里哈着白气,盼着能过个好年。
人群里,不知谁起个头,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满天飞。
“听说了没得?三级考场有个37号,实操二十七分钟就交了卷,把欧会长掀桌子。”
“掀桌子?那不就是要给零分?”
“谁晓得呢,反正听讲欧会长的脸色难看得很。”
旁边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胖子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这算啥子!听说有个考生更逆天,乱答题,把省城国宴的泰斗老前辈都惊动了!”
“乱答的啥子题!还惊动泰斗?你娃怕不是在扯把子哦!”
“不晓得,我家老爷子是教研组的,昨晚上气得饭都没吃,说有个考生大逆不道,挑衅川菜的老规矩!说是要取消资格!”
这下可轰动了。
一传十十传百,消息越传越离谱。
“原来那个37号就是乱答题的那个!”
“不光零分,可能以后连切墩都没得资格了!”
“活该!叫他装神弄鬼,宣传歪门邪道!”
李达这会儿正蹲在墙根抽大前门,听到议论声,他那张阴沉的脸终于松动了,快意地冷笑。
“哼,叫你龟儿子嚣张!”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如果那个37号真的被判了零分,老子就算考得不理想,也比他强!”
……
另一边,董白石家里。
流言传得风风火火,很快就飘进了蒋桂林的耳朵里。
他火急火燎地冲进门,大喊:“逐娃!开门!出大事了!”
大厅里,邓逐刚给许月吟打完电话。
“师兄,咋子了?火烧眉毛了?”
蒋桂林急得直跺脚:“外头传得有板有眼,都在说你把欧会长惹毛了!你那个二十七分钟交卷就算了!
还有你那个理论答题,大逆不道,这下要遭了啊!”
邓逐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蒋桂林,乐了。
“师兄,你吃过我炒的水煮肉片没得?”
蒋桂林愣住了,瞪着眼睛:“吃过啊。”
“嫩不嫩?”
“废话!那是老子吃过最嫩的肉片,化渣得很!”蒋桂林没好气地骂道,“你现在扯这个干啥子!”
邓逐摊了摊手,笑眯眯地说:“那不就得了。既然好吃,那我的理论就是对的。”
蒋桂林被这话噎得翻了个白眼,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这小子,这心理素质是铁打的吗?!
“师弟!”
董丽兰表情虽然比蒋桂林沉稳,但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担忧。
“师弟,欧会长不是那种乱打分的人。但是你那道题的答法,确实太出格了。”
董丽兰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
“那位蓉城的国宴泰斗大师,是个出了名的老派传统人。你的理论如果他不认可,教研组肯定要拿你开刀,你的笔试成绩恐怕……”
听到这话,邓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心里莫名有些发闷。
完蛋,老子拿着后世经过科学验证的‘渗透压理论’来打80年代的宝宝杯,不会被这群老顽固当成异端给“烧死”吧?
邓逐搓了搓后槽牙。
这个年代的很多老师傅固执的很,你要是敢说他们干了一辈子的手艺是错的,他们能拿大铁勺敲碎你的脑壳。
难道那蓉城的国宴泰斗,也是个讲究因循守旧的老顽固?
那这波装逼,真要装出事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