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这天,夏州城飘起毛毛细雨。
冷风呼啸,夏州厨师培训中心门外却热情似火,两百多号人把公告栏堵得水泄不通。
十二刚过,一辆公交在泥坑边停稳。
车门一开,许月吟一手搭着微隆小腹下来了。
关集裹着棉袄,双手架着穿红棉袄的小团子瑶瑶,晃晃悠悠垫在后头。
蒋明一跃而下,在雨丝里响当当开口:“逐哥!老汉!我们把大部队给你们拉来了!”
邓逐从人堆里迎出来,伸手把闺女架上脖颈。
瑶瑶小手揪住邓逐的短发,两条短腿在空中直扑腾:“哦呼!骑大马!老汉拿第一,回去给瑶瑶炸酥肉!”
“哎哟,小福星到了?”
董白石一见到瑶瑶就不由得灿烂笑起来。
“董爷爷新年好!恭喜发财!”瑶瑶脆生生喊。
“啊?哈哈哈都发财!”
反应过来元旦也是新年,老头子笑得两眼眯成缝,摸出两颗红虾酥给她。
“耶?好乖的娃娃!”
孙观中走过来拍邓逐肩头。
“逐娃,今儿要是给董派拔了头筹,老子库房里那口咸丰年间的紫铜火锅归你了!”
不远处,谭博友笼着手斜睨过来:“老孙,八字还没一撇,莫把牛皮吹破了天。”
“放你娘的五香拐弯屁!”
孙观中眉毛倒竖,唾沫星子乱喷。
“邓逐要是底子浅,夏州城找不出第二个能握稳铁勺的!你那宝贝孙子背菜谱背得脑壳发胀,能炒出带镬气的回锅肉?”
徐敬文赶紧把两人一隔,乐呵呵打圆场:“大新年的,火气莫比灶膛还旺。红纸马上贴出来,手底下见真章。”
许月吟挪到邓逐身侧,拉住他的手,轻声问:“冷不冷?手心怎么尽是汗?”
邓逐反手将媳妇的手握住,低头冲她眨眨眼:
“看戏呢,热乎着。等放完榜,给你个惊喜!”
关集瞧着黑压压的人头,神色散漫:“贫道出门前掐了一卦,今儿这大泥坪里,有人要掉靴子,有人要登天梯。”
蒋明在旁边挤眉弄眼,手肘顶了顶身旁的亲爹:
“老汉,你瞧瞧人家道长的仙气。你求道长给你算算,看你那脑壳能不能蒙上个一级大厨?”
蒋桂林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儿子脑门上:“小兔崽子,老子切配三十年,到你嘴里全成蒙的了?”
“要是蒙过了,你舍不舍得放血嘛?”蒋明揉着脑门,贼兮兮地笑。
蒋桂林下意识夹紧了棉袄内兜的私房钱,嘴里骂骂咧咧:“放个屁的血!老子要是过了一级,先扣你半个月零花钱!”
正说着,培训中心大门“吱呀”一声向内大开。
两个干事抬着木架子在前,后头跟着提红纸的办事员。
“榜出来了!”
“闪开!莫踩老子的回力鞋!”
人群呼啦一下涌向告示栏。
第一张榜单在最左侧的板子上贴平。
一级与特级考核名单。
原本乱糟糟的雨幕下登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声声粗重的喘息。
蒋桂林踮脚伸脖,顺着字一个个扫。
蒋明踩在路边拴马桩上,顺着名单逐行看去。
突然,蒋明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嚎了起来:“老汉!你祖坟冒青烟了!”
蒋桂林心口一抽,两腿发软:“嚎啥子!到底过没得?!”
“咱家祖坟真冒青烟,是擦线过的!蒋桂林,理论60分,实操65分!”
蒋明直接从石墩子上蹦了下来,冲着满坪的人群疯狂招手:
“乡亲们!蒋桂林同志,今天光荣晋升一级大师傅!”
蒋桂林整个人僵在原地,还没从狂喜里缓过神,蒋明已经一把拽住亲爹的棉袄后领,把老头推到了人群最显眼的地界。
“各位大师!各位叔伯师兄弟!”
蒋明阴险一笑,手舞足蹈,“我老汉当着董师公的面亲口说过!只要这回过了一级,今天中午天香楼二楼,八大件、拆骨肉、八宝饭摆开两桌!”
蒋桂林打了个激灵,眼里的泪花当场给吓缩了回去。
他伸手紧紧捂住胸口内袋的私房钱,瞪眼抬脚就去踹儿子的屁股:
“小兔崽子!你放屁!老子啥时候说过在天香楼摆两桌?!”
蒋明身手敏捷地往邓逐身后一缩,探出半个脑袋起哄:
“一级大厨要赖账了!逐哥,你说老蒋同志该不该请?”
邓逐笑着拱手补刀:“蒋师兄晋升一级大喜,天香楼这顿喜酒,确实推脱不得。”
董白石拄着拐杖笑得前仰后合:“桂林啊,你儿子比你懂事,老头子我今天中午就吃你这顿天香楼了。”
孙观中趁机一把揽住蒋桂林的脖子,威逼利诱:
“桂林!你师父都发话了,你再抠门就是打董派的脸!要不要我收回‘你是师兄收徒败笔’那句话,个人想清楚噻!”
徐敬文也在旁笑眯眯捻须:“老董收了个好徒弟,桂林得了个大孝子啊。”
蒋桂林被几句奉承捧在半空,一级厨师的高帽真爽。
他看着躲在人群里冲自己挤眉弄眼、还比划着数钱手势的亲儿子,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心疼得滴血,却不能在师父面前露怯:
“请……老子请!蒋明你个败家玩意儿,等吃完席,老子不拿擀面杖抽烂你的屁股,老子就跟你姓!”
满场哄堂大笑。
第二张红纸随之刷浆贴上。
二级厨师榜。
红纸刚落,人群里爆出一声哀嚎。
一个四十来岁的厨子一屁股瘫在水洼里,双手撕扯着头发号啕大哭:“又差三分!老子今年四十有二了啊!”
周遭没人笑话他,差这一级,厂里的津贴、分房的指标,全得往后推……
蒋明继续伸着脖子念:“谭俊楷,二级合格,理论六十五,实操七十二,总分一百三十七!”
人群外围,谭俊楷长舒了一口气,理了理笔挺的衬衫领子,下巴微微扬起。
可蒋明紧接着吼出的下一句,让他的得意转眼消散:
“董丽兰!师姑我看了!二级合格!理论八十,实操七十四,总分一百五十四!师姑好厉害!”
谭俊楷瞪着那个名字,心里的骄傲被打散了。
他迅速调整心情,终于正视董丽兰:“兰兰,恭喜你!”
董丽兰站在邓逐身侧,鼻子一酸。
这几个月在白渠镇那个油烟滚滚的小馆子里,邓逐一遍遍敲她的手腕,纠正油温、切菜和火候,以及自己一宿宿的熬夜背书!
瑶瑶在邓逐脖子上拍巴掌:“兰姑姑最能干!吃大大个的糖!”
董丽兰揩掉眼角泪珠,对着邓逐挤出一个带笑的表情:“师弟,谢谢你。”
谭博友黑着脸,冷冷扫了谭俊楷一眼:“学艺不精,回去进后厨从切墩开始练三个月!”
孙淄的名字很快被找了出来——排在二级最末尾的红线下:“理论五十八,实操七十二,总分一百三十,不合格”。
孙观中连看都没看那不成器的孙子一眼,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把头扭向别处。
孙淄缩在墙角,面皮惨白。
实操都七十多分了,理论竟然没过!
最后两张丈二长的大红榜被四根挑杆撑了起来。
三级厨师考核,人数最多,火药味最浓!
“三级放榜了!”
人群再次往前挤,几个干事不得不扯着麻绳在前面拦人。
蒋明眯着眼,扯开喉咙高喊:“三级厨师……最上面的名字!玉盘江饭店,周运真!理论九十二,实操八十七,总分一百七十九!”
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咋舌声。
“玉盘江到底是大馆子,周运真才二十二吧?”
“陈剑祷大师手把手带出来的,这分数稳稳当当就是头榜头名了!”
陈剑祷捋着山羊胡不由得笑起来,眼角余光轻蔑地扫过董派众人。
看到自己成绩排在最高,周运真身姿一挺,神色看似平静,但胸口不住起伏,透出内心的焦躁。
他在红纸上下扫视,从合格一直看到不合格,试图寻找邓逐名字。
蒋明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军和,合格……”
“赵令国,合格……”
七十多个名字念完了,整张三级厨师榜彻底念空。
蒋明被噎住,揉了揉眼睛,把整张榜单重新看了一遍,冷汗唰地从额角淌下来:“没得……逐哥……这上面怎么没得你的名字?!”
董丽兰一步抢上去,险些冲破麻绳:
“不可能!昨天师弟两道实操菜,爷爷他们都说满分了!怎么可能连榜都没上!”
角落里的孙淄突然跳起来:
“哈!老子就说吧!个体户就是上不得台面的野狐禅!
肯定是理论题大逆不道,直接被考评组给黜落了!”
旁边看榜的李达也跟着阴阳怪气:“就是!想一步登天?真当考核是乡下杀猪办席呢!”
许月吟的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起,下意识抬头看向邓逐:“邓逐……”
难道欧会长也把自己的理论题给驳倒了?
不想让老婆担心,邓逐面色如常,只将闺女往上托了托,脸上带着些许笑意:
“莫慌,我去看看。”
董白石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陈剑祷轻嗤一声,拂了拂袖口的雨珠:
“老董,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理论是厨师根基,乱答题博眼球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放屁!”孙观中气得卷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肯定是你们在后头动了手脚!”
“不对。”关集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他指向那张大红榜的最上方:
“一群瞎子。去瞧瞧周运真名字前头那个字是什么。”
众人一愣,定睛看去。
周运真名字上方,清清楚楚用毛笔写着——“榜眼:周运真”。
在周运真名字的正上方,赫然空着半尺宽的一处空白!
“空着的?排在最上面的周运真怎么是总分第二名?往年不都是第一名在最上面?”
“第一名呢?状元呢?!不是周运真?谁还会比他更厉害?”
陈剑祷抚须的手一顿,揪落了两根胡子。
似乎是预感到不妙,他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