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欧良广提着两网兜苹果和麦乳精跨过门槛。
他脚跟还没落稳,鼻尖跟着耸了耸。
满院子飘着一股霸道的麻辣鲜香,激得他脚步一顿。
“老董,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嘛。”欧良广冲着堂屋方向拱了拱手。
他视线一转,瞧见桌上的饭菜:“好香哟!看来我这趟没白跑。”
董白石放下紫砂壶,热情起身迎客:“欧会长,快坐!逐娃刚起锅的新菜,你来掌个眼。”
欧良广也不跟这帮老伙计见外,把网兜搁在一边茶几上,赶紧入座。
“水煮牛肉、干煸肥肠、回锅肉……这腊肉熏得对头!”
他乐呵呵地扫过桌上十几个菜盘,“菜色周正。那我就厚起脸皮,蹭几筷子咯。”
谭博友语气调侃:“欧会长,吃了要给后生点拨两句真格的,不能光吃不吐核噻。”
“对头!不能吃白食!”孙观中反手给欧良广面前酒杯里满上酒。
冯彩倩进灶房拿来一副新碗筷。
许月吟拉着瑶瑶乖乖坐好,小丫头一直打量着这个中午给自己老汉儿颁奖送大红花的爷爷,希望他也能送自己一朵大红花。
欧良广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回锅肉。
他鼓腮咀嚼,微微点头:“灯盏窝熬出来了,可惜豆豉火候差半寸。中规中矩,这肯定不是邓逐炒的!”
筷尖一转,又捻起一块麻婆豆腐,连着底油送进口中。
“形不散,麻辣烫够数,但‘酥’字欠点火候。还行。”
蒋明在后头拿手肘顶了董丽兰后腰。
董丽兰坐直身子,暗暗提着一口气。
这两道菜是她练手炒的,能得省局副会长一句“还行”,已经很满足了。
欧良广筷子再次抬起,直奔桌中央大海碗的水煮牛肉。
就数这道菜最香了!
红油汤面透亮,刀口辣椒、花椒面和白芝麻铺满一层。
满满的牛肉卧在汤面和翠绿葱花一搭,红绿相映,热气腾腾,别提多馋人了!
周围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挑起挂满红油的肉片送进口中。
辣味不燥,顺着舌根往下滚,烫得人浑身舒坦。
“嗯!哈~”他发出惊叹。
花椒麻劲跟着在舌尖炸开,麻香直窜肺腑。
咀嚼间,被淀粉包裹锁住肉香和水分的肉片,滑嫩到了极点,毫无纤维的粗糙感。
牛骨高汤的厚重底味最后收尾。
麻辣鲜烫翻腾,化作暖流落胃。
他继续夹起豆芽莴笋等配菜,脆嫩入味,解腻清爽。
欧良广筷子挥出残影,吃得额头冒汗。
蒋明盯着海碗,忍着口水小声嘀咕:“邓哥这手艺简直不摆了,看得我清口水包起多大一包。”
冯彩倩飞了个俏白眼:“包起做啥子?你平时不是吹你尽得蒋叔真传嘛,个人去灶屋炒一盘噻。”
“哎哟姑奶奶,你莫臊我了。”蒋明难得认怂,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就我那三脚猫功夫,在邓哥面前就是叫花子跟龙王比宝,我认爬还不行嘛。”
“那就好好练!”
冯彩倩轻哼一声,嘴角漾起笑意。
“笃笃。”
谭博友拿筷头敲击桌面。
“欧会长,慢点吃,这菜没长腿。”
瑶瑶扭头咕哝:“老汉儿炒的肉肉好香窝,这爷爷吃得好凶哦,窝也要吃!”
许月吟赶紧捂住女儿的嘴,脸颊微红。
徐敬文夹起肉片尝味,斜眼看过去:“现在晓得咱们这届状元的斤两了?”
欧良广赶紧喝茶压下舌根麻劲,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巴适!把我这把老骨头都吃得热乎咯!”
对面的孙观中坐不住了,连塞三片肉进嘴。
作为火爆菜和江湖菜的老手,他一尝就知道了分寸:“我孙观中颠勺三十年,码头扛包的、盐场熬盐的、街边蹬三轮的,啥粗人我没伺候过?”
他顺手一筷子翻出碗底粉嫩的肉片。
“水煮牛肉根在自贡盐场!苦力人拿盐水煮下脚料碎肉下饭。江湖菜讲究一个字,猛!但猛不是瞎搞!”
他大手一指院墙外。
“外头那些搭个棚棚就敢卖江湖菜的胎神,花椒辣椒乱倒!舌头吃木了,尝得出个屁肉味!那叫拿重口味遮丑!”
孙观中筷尖虚点红油汤面。
“看这汤色!红而不浊,油而不腻!底下有骨汤托底!粗菜细做,各安其位,猛而不糙!”
他扭头冲蒋桂林暴喝:“把眼睛睁圆看明白!这叫底蕴!”
邓逐满心欢喜,顺手递过热毛巾:“孙师叔,擦汗。”
他强压着脸上的得意,心里直乐。
得到孙师叔的认可,属实不易。
徐敬文不舍地放下筷子:“老孙这话在理。味不夺主,是硬功夫。夏州城里能做到这一步的,一只手够数。”
另一头的冯万山握着筷子,继续抢菜:“这道菜要是端上我青竹饭店的桌子,我老头子坟头上的野草都要笑开花。”
冯彩倩背过身捂嘴,肩膀直抖。
桌上客套话渐息,大家伙都开动起来多抢几片肉,吃得热闹又满足。
欧良广却看向邓逐。
“我去省城开会,吃过不下二十家大馆子,没几个人做出你这个味。”
他指着邓逐,面向董白石,显出此行的目的。
“老董,你这徒弟莫在白渠镇窝着了。跟我去省城发展!”
欧良广语气斩钉截铁,砸下筹码:
“档案我调,农转非户口我办!省局家属院直接批套两居室!去了我带他见廖老,锦江宾馆灶台绝对有他一席之地!”
刘季方手腕一抖,还在确认自己听到的内容真实性。
省局分房!农转非!跟着国宾馆大师!
在这买肉要票、月薪三十几块的年月,这就叫一步登天!
满院子的人,视线全聚在邓逐身上。
廖老。川菜界的活化石。
去见他,哪怕打个杂,对一个乡镇厨子来说也是一步登天。
孙观中手里的筷子砸在桌上。
蒋明直望着邓逐,满脸全是艳羡。
许月吟听到省城、分房、锦江宾馆这几个词,她手指一下子抓紧。她盯着丈夫的背影,眼眶发热。
只要邓逐点头,她哪怕大着肚子留镇上,也绝不拦男人前程。
邓逐反握住许月吟发凉的手,拇指在她手背轻轻刮蹭两下。
他神色如常,心里早有了主意。
去省城拿死工资当学徒?哪有在这当个体户老板爽?
自己都要打到夏州来开店了,也不必非得“抛妻弃女”去省城!
他坦然一笑,直面欧良广。
“欧会长,廖老那边以后有机会,我定上门问安。您的好意我记在心头。”
“但现在走不脱。媳妇怀着老二要人照顾,‘逐味川香’的招牌刚在白渠镇挂稳。”
“省城水深,手艺还得熬两年。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是夏州好!”
众人目光一变。
有点惋惜和……佩服!
面对高官厚禄眼皮都不眨一下,何等定力!
许月吟紧绷的肩膀软下来,抱紧瑶瑶。
董白石端着紫砂壶,满脸都是笑意,偏头跟谭博友递了个眼神。
那意思很明白:看我徒弟这格局。
他静静看了邓逐几秒,胸口微微起伏。
“很好啊!”老头点点头,扭头迈进堂屋。
不多时,捧出个楠木长盒。
所有人的视线全被吸引过去。
董白石掀开盖子,红绸垫着一把黑油油的方头菜刀。
刀背极厚,刀刃磨得发亮,黄花梨木的刀柄盘出了一层厚浆。
一看就是老物件,好宝贝。
孙观中眼皮猛跳,嗓门当场劈了叉:“师兄!你把这老伙计请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