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白石按住盒盖,往前推了一寸。
谭博友端茶的手一抖,茶水都溅出几滴。
孙观中半个身子探过去,声音激动:“师兄,这是老锻方头玄铁刀?!”
盒里卧着的刀乌沉沉的,不带半点贼光,刀背足有小半指厚。
黄花梨木的刀柄早被几十年的汗水浸透,盘出了一层暗红发亮的油浆。
屋里连个咳嗽声都没了。
孙观中喉结大起大落,噎了一下:
“这是当年我和师兄的拜师礼!师父一人送了一把!五六十年咯。
从小馆子到省城大饭店……这把刀过了多少大阵仗,切过多少名贵菜哦。”
欧良广细细打量这把刀,感叹道:“刀如其人,老董这把刀,当年在蓉城也是叫得响的。”
冯万山佝偻着背,眼珠定在那交错的磨痕上。
徐敬文捻着山羊胡,眼神里透着欣慰,终于又见到这把刀了。
谭博友咂巴两下嘴,酸溜溜地啧啧出声:“这老古董,几十年都经用得很。”
董白石的手掌贴着刀背,一寸寸往下抚摸着。
“这老伙计,今天就送给逐娃了。”
蒋桂林一脸震惊,他原以为这刀是留给师父亲孙女兰兰的。
自己也熬了二十年啊!
他腮帮子鼓动几下,硬生生把火气压回肚皮,上前一巴掌掼在邓逐肩上。
“龟儿子的!”蒋桂林指着邓逐的鼻子骂咧。
“我们几个师兄弟熬秃了头,连这刀把把都没摸过一回!今天叫你小子捡个天大的趴活。”
门边,董丽兰站得笔直,心里情绪却在翻涌。
爷爷没传给她,不是因为她是女娃,是邓逐的手艺真能镇得住场。
没得这把刀,她董丽兰一口铁锅照样炒出名堂!
邓逐站正身子:“师父……”
董白石抬手截住他的话,把盒子彻底推过桌面:
“拿稳。刀重,沾的油烟多,见的人心杂。灶火能烤干水,但烤不干良心。”
邓逐抿紧嘴唇,没再推脱,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盒子。
盒子一落手,双臂往下一坠。
这铁刀比寻常菜刀重了一倍不止,压得虎口发酸。
他直视董白石的双眼:“师父,刀不重,我端得平。”
他扯过红布,将刀身层层缠紧,然后对着董白石鞠了个躬。
董白石端起紫砂壶,下巴冲院外点点:“行咯。今天是元旦,外头夜市热闹的很。我们老家伙喝酒,你们小年轻莫在这儿碍眼,都出去耍。”
欧良广乐呵呵地附和:“老董说得对,年轻人就该去外头溜达。”
孙观中大手直挥:“去去去!把刀背上,多沾沾你的人气,刀才认主!”
院坝里,瑶瑶揪着邓逐的衣角垫脚跳:“老汉儿!周爷爷说夜市有耍猴的!还要糖画画!走嘛,窝要切看猴猴!”
邓逐找了布条把已经包裹好的刀绑在背上。
既然接了刀就不能只供在案板上,今晚背出去溜溜,就当是给宝刀开光了
冯彩倩走过来:“月吟,走不走嘛?”
许月吟弯腰帮瑶瑶把棉袄扣子系好,站起身温声应道:“走。”
邓逐回头招手:“道长、师姐、明娃子,走起!”
蒋明拔腿窜出门,大嗓门嚷嚷:“夏州夜市我最熟,我带路!”
一行人迎着向晚暮色,直奔客运站。那片是市中心,夜市最热闹。
街上穿中山装、的确良的人渐渐多起来,自行车的“叮铃铃”声和商贩的吆喝声热闹非凡,带着十足的烟火气。
瑶瑶骑在邓逐脖子上,兴奋得像个小麻雀,小嘴吧啦吧啦就没停过。
路过车站路口一排临街楼房时,邓逐脚步一顿,放慢了速度。
他摸出钥匙开门锁:“媳妇,进来掌个眼。”
许月吟跨过门槛。
三四十平的屋子,地皮扫得光溜,靠墙用红砖砌了半截灶,角落还堆着水泥黄沙。
“这是……”
“咱在夏州的新铺面。”邓逐拍拍门框,“刘师兄给找的,挨着车站,南来北往的人多得很。”
“以后‘逐味川香’的招牌,就从这口灶立起来。”
许月吟的手指顺着粗糙的砖缝一点点摸过去。
大半年前,她还在白渠镇被娘家大哥逼着掏钱,买根头绳都得掐着分分钱算。
现在,他们在城里也有了铺子。
她反手拉住邓逐:“邓逐……咱们真能在城里站稳吗?”
邓逐握紧她的手,认真承诺:“过完元旦就动工,年前保准开张。店长我想好找谁了!”
瑶瑶从邓逐脖子上探出个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老汉儿,这里也卖面面吗?”
“咱们先卖卤肉和腊货,把牌子打响亮咯。”
冯彩倩拿手指头去戳许月吟后背:“你男人现在出息咯,省城金饭碗不端,就守着你们娘俩!咋个还掉金豆豆了?”
“哪个哭了。”许月吟扭过头,“风大,沙子进眼睛了。”
“一月天的夜风能吹出鼻涕?”冯彩倩嘴上不饶人,却把手绢塞了过去。
许月吟接过来飞快在眼角按了一下。
关集抄着手站在街沿上,目光幽长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点评了一句:“财气汇聚,水陆通衢,这位置选得不差。”
蒋明凑过去打趣:“道长,你还懂风水?”
“看个先人板板的风水。”关集翻个白眼。
“财神爷只看人头。这地方脚底下的泥巴都沾油水,猪站这儿都能化缘,你懂个屁。”
董丽兰进屋用步子丈量了一下宽度,转头问:“后厨摆得下两口大灶不?”
“管够。”
“那行。”董丽兰点头。
“走吧,瑶瑶还等着看耍猴呢。”
邓逐锁好门,抱起闺女牵着媳妇,转进夜市街。
热腾腾的人声扑面涌来。
打金钱板的竹片脆响、拉洋片的吆喝混在一起。
煤油灯和电石灯把街面照得通亮。
瑶瑶在他肩上乱扭:“糖画画!老汉儿我要那个!”
转糖画的摊主是个干瘦老汉。
锅里熬着黏稠的麦芽糖稀,焦甜味飘出老远,勾得周围一圈小孩直咽口水。
“老师傅,给娃儿转个最大的!”
“最大的……是金龙腾云,要两块钱哦。”老汉搓着手心,语气发虚。
邓逐掏出两张一块钱的纸币,“啪”地拍在案板上。
旁边几个穿打补丁工装的半大小子,正嗦着鼻涕看热闹,见状吓得连手里的瓜子都抖落了。
两块钱!这在供销社能割两斤大肥肉了!
老汉连忙笑呵呵地,弯腰操作起来。
勺里的糖稀淋在石板上,龙须、龙爪一气呵成。
瑶瑶举着比脸还大的糖画,奶音洪亮:“老汉儿最凶咯!窝还要个拿抓!”
蒋明看得牙酸:“两块钱买坨糖?我也想买!”
冯彩倩斜睨着他,细高跟点着地:“快闭嘴嘛。就你兜里那两毛钱,买个耙耙柑都费劲,少在这儿充大款!”
蒋明脸憋得紫红。
他捂着兜里毛票,突然一步迈到冯彩倩跟前,直愣愣地盯着她:
“老子买得起!一毛五一瓶的北冰洋,老子以后天天请你喝!”
四下里忽地一静。
冯彩倩脚下步子一滞。她看着蒋明那张硬挺着不退让的脸,平时骂人不结巴的嘴,突然被堵严实了。
空气冷了片刻,她耳根子蹭地红透了。慌乱地挪开视线:
“你个胎神!哪个稀罕天天喝汽水,打嗝全是一肚子气……老娘比你还有钱!”
她重重跺了跺脚后扭头往前走,那头大波浪卷发甩得全乱了套。
哦哟,这小子行啊。
邓逐笑着和许月吟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