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耙耙柑嘛,我咋个买不起!你莫把人看扁了!”蒋明小跑着追上来。
邓逐懒得管这两个活宝,拉着许月吟拐进百货摊。
摊板上摆着友谊牌雪花膏、蛤蜊油、搪瓷缸子,还有几条鲜亮的红提花羊毛围巾。
他视线一扫,指了指:“这两盒雪花膏包起来,还有这两条围巾,要了。”
摊主搓着手笑,连声答应:“要得要得!大老板阔气!一共六块八角钱!”
旁边两个妇女瞅了一眼,直咂嘴:“我的个乖乖,六块八都够买两斤大肥肉加十斤棒子面了,真舍得造!”
许月吟拽了一下邓逐的袖口,声音压低:“邓逐,太贵了,一条围巾要两块多呢。”
“钱赚来就是花的。”
邓逐抖开红围巾,直接绕上许月吟的脖子,在她下颌处拢了个结。
许月吟呼吸一滞,垂下眼睫,享受着邓逐的温柔。
邓逐退后半步,目光在她脸上打转:“好看。”
红围巾衬得她脸色白净,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在额前,鲜活灵动。
“老汉!窝也要!”瑶瑶眼巴巴地挥舞着手里的糖。
“这条是给我买的,这条围巾你要的话,要从你工资里扣哦。”邓逐调侃着女儿。
许月吟攥紧围巾底下的长穗子,嗔怪了一句“乱花钱”,双手把领口掖得严实。
暖和得不得了!
一路逛到街尾,“砰砰砰”的闷响混着浓烈的红糖甜香飘了过来。
这是川蜀名小吃,三大炮。
摊主抓起三坨热气腾腾的软糯米团,用力砸向案板上的铜盏。
三声脆响后,糯米团弹入装满黄豆面的竹簸箕里,滚了一圈金黄,最后用竹签串起,浇上一勺熬得浓稠拉丝的红糖汁。
“来五份。”邓逐摸出毛票递过去,给每个人手里塞了一串。
董丽兰捏着竹签咬了一大口。
软糯的米团在齿间弹牙,黄豆的焦香混着红糖的浓甜瞬间在口腔里爆开,烫得她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巴适!这红糖熬得地道!师弟,你会不会做面点啊!”
“我只是个红案厨子啊,白案没处学!”邓逐含糊不清地嘟囔。
关集一口撸掉两个团子,评价道:“老板发财,甜品科比清淡素斋好吃多了。”
几人边吃边走,挤进皮影戏棚子外围。
这会儿正演到高潮,棚子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连旁边的歪脖子树上都骑着两个半大后生。
人群里磕瓜子的、抽旱烟的、大声叫好的,人贴着人挤成了肉夹馍,享受着难得的观影娱乐活动。
白布幕上,孙悟空正抡着金箍棒猛敲妖怪,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把周围的嘈杂声全给压了下去。
观众的眼珠子都黏在戏台子上,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得全神贯注。
配音的大爷捏着嗓门:“呔!你这吃人的泼妖,吃俺老孙一棒……”
瑶瑶举着糖画,跟紧邓逐好不容易挤在最前排,看得小嘴微张。
旁边蹲着个差不多大的白净小男孩,穿着件高档红色面包服,,脖子上挂着明晃晃的赤金长命锁,生得白胖喜庆,跟年画里的小孩似的。
他眼巴巴看着瑶瑶手里的糖画,用力咽了咽口水。
瑶瑶大方地掰下一截糖龙尾巴,递了过去:“你吃嘛。”
小男孩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好甜哦。我也要叫我妈买一个!”
“你妈妈呢?”
“在外头的嘛,挑日历呢!”
“窝叫瑶瑶,你叫啥子?”
“钟笙。”
“钟声?我祖祖家里是有个铛铛铛’的钟哦!你说孙悟空好歪哦(厉害)!他拿棍棍打妖怪!”
钟笙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反驳:“哪吒才歪,他有风火轮,还会喷火!”
两个小孩蹲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
争赢了的就吃一口糖,然后继续边讨论边看戏。
小孩子很快就玩在一起,交了朋友。
邓逐咬着三大炮,听着童音争执,忍不住乐了。
锣鼓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把这1985年的元旦夜烘托得市井气十足。
皮影戏演到孙悟空大获全胜,耍班子吆喝了一句“歇场”就开始卖祖传药酒、收打赏的钱,人群也慢慢散开。
瑶瑶把邓逐递来的钱给了表演者,冲着钟笙挥舞胖手:“钟笙,窝跟老汉儿去逛啦,下回再来看猴子打妖怪!”
钟笙点头承诺:“要得,下回我给你带大白兔奶糖。”
“拉钩钩!”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瑶瑶转身跑回邓逐身边,被一把抱进怀里。
一行人刚往外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炸开尖利的哭嚎。
“笙娃子!你个没良心的瓜娃子!你爷爷在医院等救命钱!你把钱偷了跑出来耍!”
邓逐回过头。
刚才还和瑶瑶拉钩的钟笙,此刻被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女人一把揪住胳膊。
钟笙拼命挣扎,左脚的千层底布鞋都蹬掉了一只:“我没偷钱!放开我!”
他张嘴就朝女人的手腕咬去。
女人疼得倒吸凉气,哭得涕泪横流,嗓门震天:
“哎哟喂,大家看嘛!这瓜娃子还咬亲妈!你爷爷的救命钱都被你造干净了啊!”
旁边站着个穿灰布夹袄的男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苦相:“算了算了,先把娃儿弄回去,回去再拿扁担抽。”
周围的路人迅速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一个提着篮子的大婶连连摇头:“现在的娃儿,偷屋头的钱跑出来耍,该打!”
旁边抽旱烟的老汉跟着帮腔:“快跟你妈老汉回去,莫让你爷爷在医院干等起。”
邓逐视线扫过那两人。
这女人的手背和指甲缝的泥垢黢黑,满手茧子。
再看那男人,一身灰布夹袄散发着刺鼻的旱烟味和绿皮火车车厢里的铁锈味。
视线最后落在钟笙身上,衣料体面,脖子上还挂着赤金锁,绝非寻常人家。
他拍了拍瑶瑶的小腿肚子:“乖,抱紧爸爸脖子。”
邓逐朝许月吟打了个手势,向钟笙这边走了回去。
“大嫂。”
他压住了女人的干嚎。
女人愣了一下,抬起头。
邓逐语气温和,带着点劝架的圆滑:“娃儿偷钱是不对,当妈的心头急也正常。不过你在这大街上拉拉扯扯,娃儿哭得造孽,还是带回去关起门慢慢教训嘛。”
女人连连点头:“对头对头,我就是遭他气晕了……”
男人见钟笙闹得太凶,赶紧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强行捏开钟笙的下巴往里塞,眼神发狠地警告:
“听话!吃颗糖,莫搁这儿丢人现眼!”
糖顺势被捅进嘴里,他夫妻俩抱着孩子也调头就走。
走了十来米,吃了糖的钟笙渐渐不再呼喊,小身板软绵绵地不乱蹬,应该是被哄好了。
骑在邓逐脖子上的瑶瑶突然探出半个身子。
“老汉儿!”瑶瑶指着钟笙,小脸上露出焦急:“钟笙眼睛都翻白咯!”
男人身子陡然绷紧,揣在袖管里的手立刻往后腰摸去。
许月吟心头一沉,母亲的警觉让她一把将瑶瑶抱进怀里,护在身侧。
邓逐敛起懒散神色,眼神随之沉凝下来。
他长腿一迈,卡死了男人想要溜向暗巷的死角。
“这位大哥,喂的啥子糖啊,劲这么大?”
女人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哎哟喂!大家评评理啊!这人安的啥子心嘛!
是不是看老娘长得齐整,想占便宜哦!我家里老人着急,你懒拦着我干啥子?快走快走,莫理这胎神!”
她拽起钟笙就想挤进人群。
“砰!”
邓逐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长条板凳,横在两人面前。
他垂眼俯视着地上的女人,声音沉了下来:“大嫂,这娃太白净贵气了,不是贫苦人家的吧。我看你这双手长老茧,指甲缝头泥都搓起垢了,这不对吧?”
女人的干嚎戛然而止,眼珠子开始慌乱地四处乱转。
邓逐没给她喘气的机会,转头逼视向那个男人,一步欺上前去。
“你身上这股子绿皮火车厕所里的铁锈味,掩都掩不住。这娃儿一身的的确良,脖子上挂着大半两的赤金锁。”
邓逐扯了扯嘴角,“你们两口子喝西北风,供个少爷出来?”
男人两手紧扣,咬着牙狡辩:“我……我屋头有钱!关你求事!”
“行嘛。”邓逐向后做妥协状,“最后一个问题。这娃七岁了,属啥子的嘛?”
男人脱口而出:“七岁!77年属蛇的嘛!”
“答得挺顺溜。”邓逐短促地笑了一声,“不过,刚才他跟我们家丫头摆龙门阵的时候,说他才六岁。”
人群哗然!
周围的群众顿时炸开了锅。
“吧嗒”一声,卖瓜子大婶手里的秤砣砸在青石板上。
“日你仙人板板!”大婶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
“拍花子的!杀千刀的拐子啊!大家伙儿按到他们!莫让这龟儿子跑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