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爷爷,师姑再见!那只母鸡要留给我哦!”
“师父,师姐,我们先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邓逐领着一家老小跟董白石辞了行。
董丽兰夹着一本翻旧的烹饪教材站在院门口送别,董白石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也要回去,就剩我一个老头子了。”
“元旦三天假,我再多陪陪你。”
她吐了吐舌头,冲邓逐他们扬了扬手里的书。
老爷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拐了弯,才慢悠悠踱回去。
夏州百货商场,元旦假期热闹的很。
邓逐一行人随着人流挤了进去。
蒋明扛着瑶瑶骑在脖子上,小丫头两条冲天辫一颠一颠,脑袋左一下右一下地甩。
“明叔!那个是啥子!”
“暖水壶。”
“那个捏?”
“搪瓷盆。”
“那那那……”
“祖宗诶,你消停一哈嘛!”蒋明昨晚被冯彩倩挤兑的窝囊火还窝在胸口,十分郁闷。
围着红围巾的许月吟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挽着邓逐,走在最前头。
她莫名想起了以前两人在大学时一起逛街的温馨记忆,脸上不由得笑出两个可爱梨涡。
关集吊在队伍最末尾,眼珠子一直往二楼方向飘。
邓逐好笑地扫了他一眼:“道长,落枕了?咋个老是歪向一边。”
关集把脑袋正过来,哼了一声:“歪门邪道嘛,贫道就是要歪。”
“上楼。”
电器柜台在二楼最里头,三台垫着红布的黑白电视机一字排开,旁边还立着手写价签。
柜台前站着一对夫妻,男的穿蓝色劳动布工装,女的挎着竹编菜篮子。
两口子围着最小的那台九寸机嘀嘀咕咕,男人翻来覆去数着兜里的毛票,眉头紧紧拧着。
短发售货员胳膊肘杵在玻璃台面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大众电影》,反正大多是只看不买的。
“看啥子?”售货员随口问了一句。
“电视机。”邓逐停在柜台前。
“九寸三百八,十二寸四百二,十四寸四百八。要票。”
售货员声音清朗,前头那男人的手随之一僵。
他捏着毛票的手慢慢缩回裤兜,拉了拉媳妇的袖子往后退两步,脸色也垮了下来。
蒋明脖子上架着瑶瑶,自个先吸了下气,脱口就嚷:“四百八!都能买两辆自行车了!”
道长打趣道:“嚷啥子嘛,穷也不用昭告天下。”
蒋明嘴一撇,钱这方面真不好反驳。
瑶瑶已经从蒋明脖子上出溜下来了。
她踮着脚尖扒住玻璃柜台边沿,整张小脸贴了上去,鼻尖在玻璃上压皱,乌溜溜的眼珠子粘在最大那台十四寸的屏幕上。
“老汉儿!窝要大的!那个大的!”
邓逐蹲下来,点了点她的额头:“为啥子非要大的?”
“大的才看得清楚嘛!小的窝连人脸脸都看不到!”瑶瑶理直气壮,小胸脯还挺了一挺。
蒋明在后头嘀咕了一句:“站远点看也一样……”
瑶瑶扭过小脑袋,冲他皱了皱鼻子,还翻了个白眼。
许月吟扯了扯邓逐的袖口,把他拉到柜台拐角处:“十二寸够了,十四寸太贵。新店马上要装修,处处都要钱。”
邓逐捏住她的手,柔声道:
“媳妇儿,你怀着娃呢,晚上有个电视看看心情才好。咳咳你懂的,黑白电视有啥子金贵的哦!”
许月吟嗔了他一眼,仔细想想也是,后世几十寸的大液晶电视、投影仪、VR设备都见过了……
邓逐已经转过身了,对着售货员神色从容地伸出两根手指。
“十四寸的,来两台。”
柜台前顿时静了下来。
售货员手里的《大众电影》啪嗒扣在了玻璃台面上。
那对看九寸机的夫妻齐刷刷扭过头来,女的手里菜篮子歪了浑然不知,男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说出半个字来。
蒋明惊得挤出三层下巴,乖乖,逐哥真有钱!
关集笼在袖管里的手指探出来一截,稍一迟疑,又悄悄缩了回去。
瑶瑶忽地抱紧邓逐大腿:“老汉买两台?我和弟弟一人一台蛮?”
“你要一台就够了,还有一台拿回村给奶奶看嘛。”
邓逐笑着解释,冲售货员沉稳地点了头:“帮我拿两台。”
售货员终于合上杂志坐直身子,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嘴角也挂上了笑:“同志,两台十四寸,九百六。票——带了没有?”
84年的电视票比钱还金贵,有钱没票照样干瞪眼。
邓逐拿出两张工业券,抹平了搁在柜台上。
这是之前刘季方替他搞定的。
售货员捻起券翻来覆去验了验,眉眼顿时活络起来,这大单真要成了!
邓逐这才侧过身看许月吟,声音落低半寸,只送进她一个人的耳朵里:“冷吃兔的货款刚到,叶老那边也结了一笔,手头宽裕的,我还拜托刘师兄搞一台摩托车。”
许月吟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睫毛扑闪了两下,抿着嘴角点了点头。
“开票。”邓逐转回身吩咐道。
瑶瑶仰着小脸,蹦着嚷道:“好耶!一台是窝的!一台给奶奶和祖祖!弟弟以后再买!”
许月吟笑着揉了揉她的脑瓜,小家伙真会想啊。
邓逐手探进贴身暗兜抽出厚厚一沓大团结,数好了推到玻璃柜台中央。
九百六十块!
一个双职工家庭不吃不喝攒一两年的数。
邓逐的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
售货员蘸了蘸拇指尖,双手翻飞数钱,手里的票子点得噼啪作响,比刚才翻杂志利索得多。
隔壁暖水壶柜台的烫发大姐整个人探过来,伸长脖子盯着那沓钱发愣,半晌才仰起脸把邓逐从头到脚扫了一圈。
那对夫妻还杵在原地。男人扯了扯媳妇的袖口,嘀咕道:“哪个单位的领导哦,一买买两台……”
女人微微摇头:“不像干部,太年轻了,怕是下海的个体户。”
蒋明与有荣焉地大笑起来:“嘿嘿店里放一台,我也能看!”
售货员把钱收好,又撕了两张三联单递出来。
她态度更加客气,脸上笑意盈盈:“同志你稍等,库房有一台外包装压了个角,我给你换台板正的,两台都挑最好的出来。”
邓逐接过单子,颔了颔首。
柜台前,那个穿劳动布工装的男人迟迟没有挪步。
他媳妇扯了两回他的袖子,他没挪步。
末了他咬了咬牙,从兜里把攒了不知多久的一沓毛票和零钞全掏出来,指尖发抖,推到柜台上反复数着。
“同志,那个……九寸的……来一台。”
售货员垂眼扫了一下那堆零零碎碎的钱,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库房里抬出了两只大纸箱。
蒋明弓着腰在前面倒退下楼,脚后跟一级一级试探着踩。
关集在后头撩起道袍下摆别进腰带,两手抱着另一台。
“道长!你快搬,回来帮我一趟!”蒋明梗着脖子吼。
“你自个搬哦。”关集面皮绷得纹丝不动。
好不容易挪到商场门口,两个人撑着膝盖喘粗气。
邓逐在楼梯口头也不回,甩过来一句:“搬完了猪蹄猪耳朵一人一份,少扯皮。”
蒋明得到大厨承诺,顿时嘻嘻笑起来。
兄弟们,又要到饭了嘿!
瑶瑶在张开两只小手护着纸箱嚷嚷:“轻点轻点!你们两个莫给窝的电视摔烂咯!老汉说里面还关着熊猫和拿抓呢!”
路过的行人纷纷扭头咋舌:“嚯,十四寸的电视,还两台!”
一个推自行车的老大爷刹住脚,震惊地看过来:
“这日子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