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蒋明几人等着,邓逐牵着许月吟的手,避开人潮,拐到了百货大楼的布匹柜台前。
电视机在他眼里跟个带画面的砖头差不多,倒是老婆怀着孕,趁年底扯几尺布做冬衣才是正经事。
许月吟驻足在柜台前,捻着一角酱红色灯芯绒,视线却往旁边那卷藏青色上瞟,眉心微蹙,显然在盘算哪种更经脏耐穿。
“女同志,看这个嘛。城里最时兴的花色,不要布票,一尺一块二,做衬衣保准洋气。”
售货员抖开一匹碎花的确良,布料在半空扬起微尘。
许月吟目光黏在那片碎花上,指尖顺着纹理滑过,指头倏地一停。
她收手揣回兜里:“印花太闹了,瑶瑶皮肤白,穿酱红色灯芯绒才压得住。再裁半匹白棉布备几块尿布。”
邓逐直接掏出两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冲售货员扬起下巴:
“两匹都要,扯够尺寸。我媳妇皮肤白,穿碎花压得住。”
许月吟压着嗓音嗔怪:“搞啥子嘛。瞎花钱。”
售货员扯出皮尺飞快地量尺寸,拎起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开始裁布。
许月吟侧过身子,带着炫耀的意味:“我给报社画的那幅鳜鱼图,罗记者说发了五十块稿费。
加上我之前在《收获》投的稿子,我也有钱,够给瑶瑶买半年麦乳精了。”
这小妮子,是在心疼他今天买电视花钱如流水,特意亮家底宽慰他呢。
邓逐拿起布匹,亲昵地拉着媳妇的手往外走。
……
班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摇晃,车厢里散发着柴油和旱烟的混合味。
蒋明和关集一人霸占一个双人座,双臂箍着大纸箱,下巴抵在硬纸板上,随着车厢颠簸上下晃荡。
“妈妈,这个盒子里头为啥子能关得住熊猫哦?还有人!”
瑶瑶跨坐在许月吟腿上,小屁股扭来扭去。她指着包装箱上的熊猫图标。
斜对面一个戴毡帽的老汉顺着那脆生生的童音看过来,眯缝着眼扫了扫纸箱上的大字,目光又落在邓逐身上,当即咂巴了一下嘴。
“乖乖,十四寸的!还两台!我们村长屋头都只有一台九寸哩!这后生怕是把底裤都当求咯!”
蒋明挺直腰杆,下巴高高抬起。
虽说不是他掏钱买的,但抱着这么个稀罕物件走在路上,自个儿都觉得浑身放光、倍儿有面子。
他拿手肘捣了一下旁边的关集,眉飞色舞地显摆:“听到没得?今天我也跟着逐哥威风一把!”
回到饭店,邓逐利索地拆了第一台的纸箱,把电视放在堂屋的老式五斗柜上。
第二台拿旧棉被裹实,放进里屋。
许月吟翻出新扯的白棉布,踮着脚覆在电视机顶,两手沿着边角一点点扯平,活脱脱给新媳妇盖红盖头。
似乎那个年代都流行拿布盖着电视,许月吟也不自觉着了“道”。
蒋明搓着手凑上前,刚想去拧旋钮,半道上又缩回手,先在自个儿衣服上狠蹭了两下油汗。
邓逐翻了个白眼:“你那是洗手还是包浆呢?蒋明!上后院屋顶架天线!”
“诶,来啦!”在新年到来之际,能参与到逐味川香第一台电视的建设落地工作中,蒋同志拿出十二分的热心、细心和信心。
他顺着竹梯蹿上青瓦房顶,双手高举铝合金鱼骨天线。
“咔哒”。
邓逐按下黑色旋钮。
屏幕“唰”地亮起,雪花点伴着刺耳的白噪音灌满堂屋。
“往左试试!”邓逐仰头吼。
屋顶寒风呼啸,蒋明两条腿直打摆子,扯开喉咙喊:“风大得很,搞不抻展嘛!”
邓逐一巴掌拍在门框上:“你龟儿子是半天云中吹唢呐——不晓得哪哩!天线底座往左掰!”
屏幕里刚闪过半个人影,瞬间又被雪花淹没。
瑶瑶蹲在电视跟前,满屏乱跳的雪花点她都觉得新鲜好看。
看着看着,她突然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老汉儿豁人……猴儿和熊猫根本不出来。窝不要看雪花的嘛。”
关集急得直跺脚,挽起道袍袖子,一巴掌往显像管上招呼:“隔壁李教授家的收音机,拍两巴掌就出声……”
“啊!”邓逐震惊,“这修电器的物理大法这么普遍吗!”
但是没用啊,邓逐索性脱了棉袄自己翻上屋顶。
他劈手夺过竹竿,凭手感转了个刁钻角度,扯过铁丝绑在烟囱上。
“有了有了!出画面了!”关集在底下嗷嗷直叫。
邓逐溜下梯子跨进门槛。
屏幕中央,梳着大背头的男播音员正襟危坐,字正腔圆的声音响彻堂屋。
瑶瑶一个激灵从膝盖上弹起,扑向五斗柜,鼻尖差点儿怼上显像管。
“有人!有人在里头!”她眼睛亮晶晶的,“老汉儿!谁把这个叔叔关里头了!”
许月吟赶忙上前拉扯女儿。
邓逐握住她的肩膀,把人强行按回椅子:“你坐着,我去切两块腊肠下酒。”
邓逐钻进灶房,忙活没多久就蒸好一盘腊肠和腊肉。
舀起一勺滚烫油泼辣子浇下,激得“滋啦”爆响,红亮色泽直勾馋虫。
大碗刚端上桌,蒋明立马伸手夹起一块。
“嘶~”
他烫得龇牙咧嘴,依旧张开大口咬下。
“太巴适了!这香肠简直不摆了!”蒋明辣得鼻尖冒汗,喉咙大口吞咽。
关集也抛开道骨仙风,边看电视边喝酒。
电视画面突然切成播音员脸部特写。
蒋明触电般砸下二郎腿,扯过椅背上的破毛巾胡乱抹去嘴角红油。
关集赶紧拽平道袍褶皱,腰杆挺得笔直。
邓逐双臂抱胸,满脸荒唐:“你俩中邪了?”
蒋明压着嗓子,指尖虚点屏幕:“小声点!人家穿得那么撑展在里头念稿子,咱在这外头敞开肚皮啃香肠,万一被瞧见了,多不礼貌嘛!”
神特么瞧见了!
邓逐眼角狂抽。当这是双向视频会议呢?
这群胎神!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输出,余光捕捉到瑶瑶的动静。
半天没寻见猴子,小丫头急眼了。
她绕到电视机背后,认定猴子熊猫就藏在里面,举着半块腊肠就往散热孔缝隙里塞。
“猴哥!你饿了不嘛?吃嘎嘎!吃了嘎嘎就粗来嘛!”
“哎哟我的小祖宗!”邓逐一步跨出,赶在红油即将滴进主板的当口,一把捏住那只油手。
许月吟扯过湿毛巾,把瑶瑶的手指一根根擦净。
她凑近邓逐耳畔:“明天送电视回村,咱妈看见这玩意,是先骂人败家,还是先看稀奇?”
邓逐想起陈芝梅那川渝暴龙的做派,喉间溢出闷笑:
“那还用猜?绝对先揪着我耳朵痛骂一顿。不过嘛,等她骂通泰了,不出半个钟头,保准端着板凳满村吆喝,把那些长舌妇全招家里来。”
邓逐扫了眼直勾勾盯着“拖拉机下乡”新闻的蒋明和关集,忍不住乐出了声。
在后世,视频转圈超过三秒网友就能掀桌子。
搁现在,这帮人盯着雪花点子比看漫威彩蛋还虔诚。
一台黑白破电视配几块腊肠,轻松收割百分百情绪价值。
真值当啊!
“电视机里头的叔叔!”瑶瑶双手叉腰,冲着屏幕鼓起腮帮子,“你都下班咯!快点喊猴儿出来嘛!窝等不及了!”
童言无忌的叫嚷在堂屋里炸开。
关集在一旁“鹅鹅鹅”地笑成了只老公鸡,指着蒋明笑岔了气。
邓逐趴在桌面上笑得直拍大腿。热气腾腾的肉香混着这满屋子的鲜活劲儿,把1985年的冬夜焐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