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回三井村,寒风刮得脸生疼。
邓逐蹬着二八大杠,许月吟把瑶瑶按在怀里挡风。
蒋明踩另一辆车拉着个电视机,缩着脖子嚷嚷:“逐哥你慢点!风太大了!我脸都吹木了!”
“你楞个胖,吹不飞的放心!”邓逐笑着打趣。
他暗自琢磨,得快点搞一辆摩托车了,这自行车装逼属实有点费腿,让媳妇女儿受罪。
路过大盐井的打谷场时,邓三爷正端碗蹲在墙根下呼噜噜喝着红苕稀饭。
“逐娃回来了?车后头绑的啥子稀罕物?”老头眯着眼张望。
没等邓逐答话,瑶瑶从红围巾里探出小脸,奶声奶气地喊:“邓爷爷,窝家买熊猫了哦!好大一只!”
邓逐脚下没停,笑着按了下车铃,一溜烟蹬了过去。
老邓家院门口,邓义朋正抡斧头劈柴。
“爷爷,窝回来咯!大鹅呢!”
“邓叔!”蒋明神气地拍了拍电视机箱子。
他抬眼瞅见蒋明车后座上印着“熊猫牌电视机”几个大字的大纸箱,握着斧柄的双手一下捏紧。
“老婆子!你快出来看!”邓义朋朝屋里吼了一声。
“一天天的,让你干点活就嚷!”
陈芝梅拿着丝瓜瓤冲了出来。
视线刚落在那大纸箱上,丝瓜瓤“啪嗒”掉在泥地上。
“逐娃和月吟回来了!”
“妈,老汉,我买了电视机回来!”邓逐可不是邀功,反而做好了防御姿势。
“啥子!”
果然,陈芝梅冲上前一把揪住邓逐的棉袄领子。
“你个胎神!收音机刚买几天,又买电视!脑壳遭门夹了嗦?
这铁疙瘩大几百块!你当钱是河沟里舀的?有点钱不把细点,给老婆孩子花……”
“停!我买了两台,店里有一台给月吟和瑶瑶他们看的。”邓逐打断老妈的施法。
瑶瑶叉着小腰炫耀:“奶奶,莫凶老汉儿嘛!是大电视,老汉儿专门给你们买的!里头有姐姐唱歌跳舞呢!”
贾月荷拄着拐杖,在乔青山一家子的簇拥下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听见好大孙被骂,老太太嘴唇撇了一下。
乔小雁雀跃地上来:“哇!哥真是电视!有电视看咯!”
乔青山也欣慰地看向邓逐一家。
陈芝梅去捡丝瓜瓤的动作卡在半空,嘴巴半张着,那句骂娘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里。
许月吟上前挽住婆婆的胳膊:“妈,冷吃兔的货款前些天结了,手头宽。他寻思您和爸天天起早贪黑,奶奶在家也无聊,晚上连个消遣都没得,心疼你们嘛。”
陈芝梅眼珠子转了一圈,依旧嘴硬,只是明显中气不足了:
“宽裕?宽裕你给老娘存信用社啊!买这铁疙瘩摆在堂屋里吃灰?你当是供菩萨呢!”
话放得狠,双手却在围裙搓了又搓。
掌心搓得发红了,她才伸出一根食指,在纸箱边角轻轻点了一下。
刚碰到纸壳,又扭头冲邓义朋发火:“老头子瞎了?还不来搬!磕掉漆了拿你的私房钱赔!”
邓义朋咳了一声,溜达过去绕着箱子转了两圈:“十四寸的?”
“嗯,彩电票太难搞,买的黑白的。”邓逐点头。
“黑白的够了,够了!”
邓义朋满足地笑了,转身进屋腾地方。
堂屋里,邓逐熟练地调试好天线,插上电,拧开旋钮。
“刺啦……”
屏幕亮起,正播着蓉城台的元旦晚会重播。
“祖祖你快看!姐姐在跳舞!”瑶瑶蹦跶着指着屏幕。
大家伙看宝贝般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贾月荷的拐棍“笃”地杵在门槛上。
老太太颤巍巍伸手,指尖快碰到屏幕玻璃时赶忙缩回,生怕被里头的光烫着。
她嘀咕着:“活了几十年,头一回瞧见这玩意儿,真能把大活人装进去啊。”
院墙外,邓三爷趴在墙头:“哎!逐娃屋头买电视机了!带画的电——视——机!”
邓三爷嗓门还没落下一阵子,门外的泥巴路上便踢踏跑来一长串脚步声,转眼间院门口就挤挨挨围满了看热闹的乡邻。
农村就是这样,一有点事,大家伙来得比谁都快。
邓三爷仗着辈分站最前面,钦哥踮着脚尖从他肩膀后面拼命往里探头。
李萍家那两个半大儿子扒着门框死活不撒手,后头还跟着一串挂着两条长鼻涕的毛孩子。
“哎哟喂!铁匣子真的有人在里头动弹!”
“这就是电视机嘛!我前年在公社开大会的时候远远瞅过一眼!”
“你见过个锤子,你连夏州城都没去过,少在这装空子!”
大伯一家也过来了,新奇的很。
陈芝梅翻出一条白毛巾盖在电视机顶上,只露出个屏幕。
她双手叉腰,挡在电视机前:“王嫂子!爪爪莫往前头伸!喂了猪洗手没得?”
王嫂子干笑两声,把手揣回袖口:“芝梅,我就摸摸壳子。”
“摸壳子也不行!”陈芝梅扭头瞪向另一边。
“李老二,往后退!指甲缝里的泥巴比自留地的土还厚!看可以看,摸坏一根天线,你那点工分全赔进去都不够!”
邓逐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这老太太刚才还要揍人,现在倒成了护宝先锋。
蒋明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邓逐,压低声音嘀咕:“逐哥,还是你摸得透,陈嬢这脸说变就变。”
临近中午,陈芝梅心疼电费和电视机,开始清场了。
“行了行了!都回去弄饭吃!电视机都发烧了!”
她嘴上赶着人,手已经熟练地拧动旋钮,“啪”地一声把电视关了。
邓三爷急得直拍大腿:“芝梅嫂子,再让看五分钟嘛!那个唱戏的还没唱完!”
“五分钟也不行!那管子一直烧着得费多少电?电费你出啊?”陈芝梅把眼一瞪,毫不留情。
好不容易把村民轰走,院门一拴,堂屋里总算清静了。
陈芝梅这才又心疼地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得不大不小,正播着午间新闻。贾月荷依然坐在竹椅上,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乔青山一家三口也在院子里帮忙张罗午饭。
乔青山一家三口也在帮忙张罗午饭。
姚素芬在灶房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出来,乔小雁跟在后面摆放碗筷。
“开饭咯!”
这回大家都默契地把桌子搬到电视机前。
陈芝梅拿起公筷,夹起一块最肥的回锅肉搁在乔小雁碗里,油汁顺着肉片往下滴:“小雁,多吃点肉。”
大家都在看电视,夸赞着邓逐年轻有为,聊着家常,倒真有几分后世一家子围在电视机前吃饭喝茶的雏形。
邓逐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先给奶奶夹菜,又给瑶瑶和媳妇夹菜。
然后才开口:“姚嬢嬢。”
姚素芬正小口刨着红苕稀饭,抬眼疑惑地看过来。
邓逐夹了一筷子蒜苗塞进嘴里,嚼两口咽下,语气闲散:
“我在夏州客运站旁边盘了个门面,准备卖卤肉腊货。前台管账切肉,缺个手脚麻利的自己人。”
他目光扫过乔青山,落在姚素芬身上:“你来帮我管摊子嘛。”
屋里几个人全瞪大眼愣住了。
去夏州城里开店?那可是城里啊!
陈芝梅大声问:“逐娃,你在市里开店了?”
姚素芬忘了嚼嘴里的饭,喉咙发紧:“我?啥子意思哦?”
“请你去当店长。”邓逐直言不讳,“月工资四十五。卖得好,按月算提成,逢年过节有分红。”
“逐娃,你莫开玩笑。你嬢嬢有工作的,不用担心。”
乔青山洒脱地回了一句。
“四……四十五!”陈芝梅欢欣鼓舞,“好!素芬在市里的纺织厂上班,一个月也才三十多!”
姚素芬连呼吸都滞住了,结巴起来:“逐、逐娃,嬢嬢大字不识几个,哪值这么多钱。你莫开玩笑。”
“没开玩笑。”邓逐正色道。
“我刚考了夏州厨师协会的三级厨师,证都拿了。以后生意只会越做越大,用外人,我不放心。”
瑶瑶坐在许月吟腿上,举着沾满油星的木勺,扬起下巴:
“我老汉儿可厉害啦!他去城里考试,得了一朵好大好大的红花!”
邓逐探手进中山装内兜,摸出那张盖着大红钢印的证书,往桌子中央一拍。
“啪。”
一声脆响。
饭桌上几双眼睛齐刷刷盯在那红彤彤的钢印上,屋里一时只剩下一片惊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