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本三级厨师证,所有人的心都热了起来。
邓逐真有出息啊!老邓家的大喜事!
姚素芬心里也动摇起来,连带着胸口郁闷的酸气也被冲散了大半。
纺织厂是国营的不错,但就是拿死工资,还经常加班。
蒋明从碗里抬起头,竖大拇指:“基础工资四十块?机械厂的老工人也就这待遇了。
姚娘娘,你这可是端上真金白银的金饭碗了!”
邓逐饭店的生意红火那是有目共睹的,只要做好了还有提成,姚素芬想起夏州自家住的老旧筒子楼、小雁的读书也要钱……
她眼里亮起期待:“那逐娃,铺子开张,我啥时候过去?”
邓逐收起证书,端起红苕稀饭喝了一大口。
“不急。厂里的手续你明后天去办好。然后来店里干两天,让月吟教你记一下账,我们再教你切肉、吆喝。咱客运站的摊子只卖现切熟食,手脚麻利点,称头给足,招呼人嘴甜些。”
许月吟浅笑着替姚素芬添了热汤:“嬢嬢,账目我都理成小册子了,进出画个圈就明白,两三天就能摸熟。”
陈芝梅爽快地点头:“自己人搭把手,生意更好做!你来店里我教你招呼客人!遇到难缠客人也不要怕,硬气起来!”
听着这霸气护短的架势,姚素芬眼底的怯懦被明晃晃的干劲烧透。
乔小雁都心动了:“哥,我读完初中就给你帮忙要不要打得,我也想挣钱!”
邓逐拿着筷子敲了一下堂妹的头:“找打!磨刀不误砍柴工,读完大学再打工!你好好读书!”
乔青山和邓义朋对视一眼,都在酒盅底碰了一下。
“逐娃越来越有出息了!有胆色,有怀柔!自己吃肉没忘给屋里人分汤,搁战场上,这就是能带敢死队的将才!”
贾月荷满脸红光,眼角眉梢挂着喜气。
她环视着整桌人:“逐娃心胸敞亮。手里有了钱,还惦念自家人。
咱们当长辈的图啥?就图一大家子热闹和气!看你们这帮小辈铆劲挣钱,我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老人最希望的,不就是邓家和乔家一起家和万事兴。
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托底,邓逐听得心里热乎乎的。
“奶奶,你莫取笑我咯!你把我从小带大,连饭店的卤肉卤水都是你给我的!一家人说啥子那些话!”
大家其乐融融,吃饭更加热闹。
电视里,女播音员正字正腔圆地念着各地丰收的电报。
瑶瑶吃饱了肚皮,两条小短腿悬在凳子边晃晃荡荡,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跑调山歌,。
“老汉儿,这个装在盒子里的嬢嬢话好多,还不回家睡觉。”小丫头含混不清地抱怨。
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邓逐站起身来:“走,去后院看看熏房。”
“早该去看了,今天起大风,风门我收了半寸。”
乔青山也跟在后头。
许月吟牵起瑶瑶的手:“走,带你看大鱼去。”
“看大鱼咯!”小丫头欢呼着蹦下地。
后院熏房,扑面而来的一股子滚烫发香的烟味。
外头寒风呼啸,熏房里头却闷着温吞吞的暗火。
邓逐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外层的砖壁。
砖面微温,不烫手,说明热气全锁在内层烟道里头,火候正合适。
他弯腰拉开底部的铁门。
底下铺着一层厚厚的果木炭,炭块泛着暗红,上面盖着厚厚一层柏树枝和干桔皮。
没有半点明火,只有细密的白烟顺着烟道打着旋儿往上窜。
邓逐从墙角挑出一根长木棍,轻轻拨了拨底层的锯木面。
灰烬底下的温度稳定在五十五度上下,正是逼出肥油、锁住肉汁的最佳区间。
“火候看得好。”邓逐直起腰,冲邓义朋挑了下大拇指。
邓义朋背着手干咳了一声:“那是,老子天天半夜爬起来添桔皮,眼都没合过。你妈还骂我偷跑出来喝酒。”
“得了吧你,昨晚不知哪个把烧包谷塞灰里烤焦了。”
陈芝梅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把碎谷壳,嘴上不饶人,手底下却利索地把谷壳扬进灰坑,压住一缕蹿起的火星。
邓逐拉开熏房木门。
浓郁的白烟呼啦一下卷了出来,满院子顿时浸满了肉香。
随着烟雾被冷风吹散,熏房里头的景象露在眼前。
一根根楠竹杠架在梁上,整整齐齐悬挂着上百条青鱼、鲤鱼。
鱼身被竹签撑得极开,原本白嫩的鱼肉经过几天慢火微烟的熏燎,已经收紧成油汪汪的琥珀色,表面结了一层透亮的硬皮。
微风一吹,悬在半空的青鱼轻轻晃动,油脂顺着鱼尾一滴滴落进底下的接油槽里,发出极轻的滋滋声。
在青鱼后头,是用麻绳串着的二刀肉和五花肋条。
肉皮熏成了深枣红,肥肉透亮,瘦肉干爽紧实,一排排川味香肠挂得密密匝匝,肠衣表面结着一层细白盐霜。
那是糖分和盐分透出肠衣形成的自然挂霜,只有发酵和烟熏恰到好处才能出的品相。
邓逐伸手掐了一把最靠外的那截香肠。
外皮紧绷干爽,按下去硬中带韧,松手立马弹回原样。
凑近一闻,柏枝的清香、大曲酒的甘洌,混着五花肉被热气逼出的醇郁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完美品质。
这批腊味拿到夏州分店,根本不用吆喝,光是挂在档口外头,就能把整条街行人的魂儿勾过来。
“啧啧,这鱼熏得撑展。”
乔青山走上前,在鱼身上摸了摸,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清亮油脂。
“当年我们在老山前线猫耳洞里,要是能咂摸上这么半拉鱼尾巴,那点肉味能让大伙念叨好一阵子。”
许月吟站在熏房门口,铅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划动。
纸页上,青砖熏房的轮廓、横竿上油亮的腊货,还有围在灶口搓手的爷俩,三两笔就勾勒得活灵活现。
她翻到下一页,开始设计过年腊货的包装袋。
大红肚兜的胖娃娃跃出纸面,双臂搂着青鱼。
《逐味川香,年年有余》。
“妈妈看!大鱼流口水了!”瑶瑶踮起脚尖指着鱼尾欲滴的油珠,吞咽动作十分夸张,“它肯定也想吃肉嘎嘎了!”
院里几个人全都乐出了声。
邓逐把女儿一把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顺手在她肉嘟嘟的鼻梁上刮了一下:
“小馋猫,那是油,不是眼泪。等去了夏州,老汉儿天天给你蒸腊肉饭吃。”
“还要吃大红苹果!”瑶瑶两只小手抓住邓逐的头发,两只脚丫子在他胸口高兴地晃悠。
“买,买一筐!”邓逐朗声笑着。
他转过身,看着这满院子的浓烟与腊味,开分店的底气更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