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噼里啪啦噼啪！
两挂千响的大红鞭炮在逐味川香门口炸响，刺鼻的火药味混着喜气，冲散了腊月的寒风。
街对面一辆二八大杠正慢悠悠蹬过来，骑车汉子被炮声一激。
“妈的哪个胎神大清早就放炮！”
汉子骂了半截，瞅见饭店门口漫天飘落的红纸屑，又瞧见邓逐一帮人双手掩耳聚拢在门前。
蒋明捂着耳朵，缩着脖子凑过来嘟囔：“逐哥，楞个早放炮，街坊不骂娘啊？”
“骂就骂，大不了送个猪蹄给他。”
邓逐掸了掸肩上的红纸屑，大言不惭。
“考了全市第一要是不听个响，难道锦衣夜行，躲在铺盖窝里放闷屁？”
蒋明一口吐沫呛进气管，竖起大拇指：“论不要脸，还得是逐哥。”
老邓同志邓义朋今天格外精神，腰上系着装满毛票和硬币的灰布袋，逢人就递烟。
陈芝梅更是红光满面，抓着大把的瓜子花生往路人怀里塞。
门口黑板前，许月吟踩着小板凳，正往墙上贴大红喜报：“热烈祝贺本店邓逐同志荣获夏州三级厨师考核状元！董丽兰同志成功晋级二级厨师！”
新写的对联墨迹未干：“逐味千锅火候真，川香一勺乾坤正。”
瑶瑶蹲在桌腿边，两只小短手举着浆糊罐子，仰着软乎乎的小脸喊：“妈妈！窝也帮忙啦！窝好能干哦！”
“帮大忙了，瑶瑶功劳最大。”许月吟笑着伸手在女儿鼻尖轻刮了一下。
鞭炮声停，街坊和下夜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围上来。
人群外围，马锦汉拄着拐棍，何军强在旁边半扶半架着走近。
周围的嘈杂声在老头走到红榜前时矮了下去。
马锦汉凑近红榜，欢欢喜喜地端详着“状元”二字。
“好小子。”他拿拐棍在地砖上顿了顿，“给咱白渠镇挣了一块硬牌子。”
“马爷，以后多来吃饭。”邓逐弯腰扶住老人胳膊，“我又学了几道新菜，保准巴适！”
“要得！不过要是新菜配不上状元的名头，我可不买账哦！”
马锦汉微微颔首。
何军强憋不住了：“邓逐！这么大的喜事，中午怎么着也得露一手吧？
你那个火爆腰花，切得薄，猛火一燎，端上来还滋滋冒泡！
我这几天在家里加班……咳咳，做梦都在咽清口水，今天必须整一盘解解馋！”
站后头的马玲不轻不重咳了一声。
何军强脖子一缩，慌忙找补：“这顿我掏钱啊，我请客！”
“何厂长，中午尝尝我的水煮牛肉咋样？”
邓逐摸出兜里的烟散了一圈。
“极品黄牛肉，滚烫的菜籽油滋啦一泼，那麻辣鲜香的红油淋下去，吃完浑身冒汗，舒坦得很！”
旁边几个汉子听着这描述，已经开始咽口水了，谁不知道邓逐的手艺从来不拉稀摆带，能上菜单的都是好东西。
虎头虎脑的何知文从他爹大腿后头钻出来，问：“邓叔叔，状元是不是比厂长还大呀？”
“那肯定比你老汉大噻。”邓逐手欠地捏了一把小胖脸，“我是厨子，在灶房里头那是一盐九鼎。”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瑶瑶干完活，已经抱着红苕稀饭开始“上班”，冲路人卖力招呼：“叔叔嬢嬢，窝老汉儿是状元哦！面面可好吃啦，快进来吃嘛！”
带货小达人一发功，街上凑热闹的人呼啦啦就往店里涌。
隔壁面包抄手摊的老板娘，阴阳怪气开了腔：
“哟，芝梅姐，考个厨师证就放鞭炮贴对联啊？这阵仗，不晓得的还以为你家逐娃考上大学、要当官了呢。”
陈芝梅嗑瓜子的动作一停，瞥了过去：
“大学生确实多，但夏州三级厨师的状元，全市就我儿子一个！你家那口子连个煤球炉都生不明白，考啥试？癞疙宝打呵欠——好大的口气！真去考，只怕连烤红苕都不及格！”
几个嫂子噗嗤笑出声。
老板娘涨红了脸，死咬后槽牙反击：
“考得好顶个屁用！国营饭店的铁饭碗你儿子端得上吗？个体户再能耐，没得编制，到头来还不是个盲流！”
围观人群安静了几分，这话说到点上了。
陈芝梅不急不恼，扬了扬刚收的几张票子：
“铁饭碗？你家那铁饭碗里头，一个月能盛出四十块钱不？市领导还经常请逐娃去做招待宴呢！”
陈芝梅嗓门提亮，“你在这儿酸得清口水都包不住，有啥子用？”
老板娘颧骨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她捏着搪瓷缸子，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灰溜溜缩回锅台后头。
早市高峰期转眼就到。
堂子里热气腾腾，工人们捧着大瓷碗，筷子挑起红油发亮的素椒面，拌着翠绿鲜嫩的豌豆尖，呼噜呼噜吸溜得满头大汗。
邓逐挑开门帘钻进后厨。
灶台上大火轰鸣，董丽兰神情专注煮面，蒋明握着菜刀，白菜切得笃笃响。
许月吟端着速写本走进来。
红底上画着个抱大青鱼的肚兜胖娃娃，旁边写着“逐味川香”，底下画了一排腊肠腊肉。
邓逐接过本子端详半天，顺势往前逼近半步。
手指轻轻刮过她耳边碎发，低头在她光洁额头上重重叭了一口。
鼻尖全是这男人身上的油烟混着肥皂的气味，许月吟身子一下子软了半截。
她脸颊发烫，往后缩了半步，拿速写本挡在两人中间，压低声音淬了他一口：
“要死了你！大白天的发啥子疯，蒋明还在后头切菜！”
蒋明手腕一转，菜刀笃地剁进案板，整个人熟练地面壁思过：“我啥子都没看见，我眼睛瞎了……”
董丽兰直接举起大铝锅盖挡在脸前，只露出握着大铁勺的手在半空搅和。
许月吟抄起速写本在邓逐胳膊上抽了一下，嗔怪道：
“正经点！夏州那边的分店招牌也要重新设计，你明天记得把门面尺寸量回来，我出三版草图给你选。”
“是！听许总监的指示！”邓逐笑嘻嘻地敬礼。
许月吟没忍住，背过身去笑了。
……
白渠镇政府旁边，国营饭店。
大堂里冷冷清清，只坐了三桌散客，对着盘子里温吞吞的炒菜提不起兴致。
国营饭店也就趁着元旦邓逐歇业偷喘了口气，挣了二三十桌宴席，但人家后脚一开门，客流又全被卷跑了。
现在白渠镇的餐饮生意，都被邓逐抢走了。
连不少政府招待宴都跑到逐味川香去了，饭店生意越来越差。
行政主厨赵度二郎腿高翘，面前摊开一份账本。
前厅伙计挑开门帘小跑进来，气喘吁吁：
“赵师傅！逐味川香门口贴了状元红榜！好家伙，整条街的人全跑他那边看热闹去了！连咱门口准备进来的几个老主顾，都调头走了！”
赵度翻账本的手指停住。
他拧开搪瓷杯盖，灌了一大口浓茶。
“市级状元又啷个样？”赵度把搪瓷杯往桌上重重一磕，杯壁上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正对前方。
“连个国营单位的门槛都摸不到，野路子终究是野路子！那些老评委也是老糊涂了，把状元给个盲流！”
伙计张着嘴还想汇报那边生意的火爆，赵度横眉一竖，抬手把话堵了回去。
赵度起身一脚踹开挡路的条凳。
他越想越冒火。
“现在经营越来越不好，我要向上级餐饮公司报告一下，压力太大了，营业额已经三个月不达标了。再这么下去，大伙都得和西北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