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逐味川香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哎呀!莫挤嘛!”一个汉子后背被人推一把,脚下直打跌。
“你不挤我咋个进得去?后头还有一大堆人等着排号!”
堂屋正中间的柜子上,黑白电视机正播着蓉城台的新闻联播。
工人们纷纷伸长脖子,眼珠子恨不得黏在屏幕上。
“我的老天爷!这逐味川香连电视都有了!”
“十四寸的!这得四百多块吧?”
“人家邓老板考了状元,挣大钱了呗!你看那墙上挂的红本本,夏州市三级厨师状元!”
不少客人本来只是路过,被这稀罕的铁匣子勾住了魂,脚丫子一拐就进了店。
一台黑白电视机的引流效果,简直比系统称号的路人吸引力加持都厉害!
姚素芬今早去夏州城里辞了工,来店里帮忙。
靠窗那桌,一个年轻小伙扭过头,指着墙上那张红底金字的证书:“那就是状元证书啊?头一回见!”
“可不是嘛!全夏州就邓老板一个状元!”
“这手艺,硬是没得说!”
陈芝梅端着大茶壶从人堆里挤过来,脸上的笑褶子就没平过。
“大家放心看电视!也坐下来吃点热乎的!逐娃考了夏州三级厨师状元,店里新上水煮牛肉,辣得过瘾!热茶管够,肉菜全加半勺!”
“陈嬢嬢,你这话说得,我都恨不得多吃两碗了!”
“哈哈哈!多吃点,莫客气!”
姚素芬今天早上去辞了职,刚到店里帮忙。
骤然面对这么多陌生食客,她显得有些拘谨。
一个粗嗓门汉子拍了拍桌子,大喊:“哎!那个服务员!给我倒碗茶!冻得我喉咙眼都冒烟了!”
姚素芬嗫嚅着嘴唇,慌乱地点着头。
陈芝梅见状,过去夺过姚素芬手里托盘,将茶壶硬塞进她手里。
“素芬!莫像个缩头乌龟!”陈芝梅鼓励着。
“腰杆挺起!国营店那帮大爷是瞎子戴眼镜——装啥子文化人!咱凭手艺和笑脸吃饭。你记倒,进门就是客,掉不到你半块肉!开口招呼就行了!”
姚素芬深呼吸,双手捧稳壶把倒茶:“大兄弟,你……你先喝口热的。”
汉子赶紧端起碗沿吹了吹热气:“要得!谢谢嬢嬢!”
姚素芬局促地连连点头。
后厨里头,大火轰鸣。
邓逐舀入半勺生菜籽油入锅。
紧接着,一海碗老坛泡椒、郫县豆瓣酱裹挟着姜蒜末砸进滚油。
“滋啦——”
辣香升腾。
添水熬开,牛肉片滑入锅中。
心里默数十五秒,肉片边缘刚泛白,他连汤带肉起锅,稳稳扣在码好绿豆芽的宽口海碗里。
一大勺刀口辣椒和汉源花椒面盖住肉片。
旁边的偏锅里,菜籽油已经烧至冒青烟。他抄起偏锅,滚油迎头浇下。
“哗啦!”
滚油炸开花椒的瞬间,一层红亮的油花疯狂翻滚,麻辣味把堂屋里看电视那帮人的魂全勾了过来。
李萍端着大海碗,跨出厨房:“水煮牛肉来咯!”
所有人问到香味,齐刷刷定住,十几个鼻翼剧烈翕动。
“李嬢嬢,水煮牛肉是我们桌的!”
一个汉子已经筷子,挑起一片挂满红油的牛肉塞进嘴里。
爆裂的麻辣瞬间击穿味蕾。
他辣得连连哈气刨饭,舌头舔着嘴唇狂喊:“霸道!这手艺硬是不摆了!老子舌头都麻麻撒撒的!”
堂屋里更热闹了,混着电视声和一片连绵不绝的吞咽声和碗筷碰撞声。
“我的妈呀!这是啥子神仙味道!”
“老板!我也要一份!少半勺辣子我都跟你急!”
……
白渠镇政府街角。
国营饭店大厅。
一个政府干事走进来:“同志,火爆腰花和宫保鸡丁还有没得!”
女服务员不耐烦往墙上一指:“菜单上有,自己眼睛看嘛!”
干事眉头一皱,想起上午同事们都在议论那家新出了个状元的“逐味川香”,当即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在80年代初,国营饭店最臭名昭着的不是厨师手艺,而是挂在墙上的“八不准”——甚至荒唐到需要白纸黑字写着“严禁无故打骂顾客”。
服务员端着“铁饭碗”,看谁都像欠她钱,织毛衣、翻白眼、摔碗碟是常态,傲气的很。
赵度透过出菜口两眼冒火地看着晃动的门帘,抓起马勺“嘭”地砸在灶沿上。
“赵师傅……”伙计吓得后退了两步,“中午这生意……又只开了三桌……”
“用不着你提醒!我长眼睛的!”他黑着脸,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他将嘴里嚼烂的烟头吐在地上:“我已经找饮食公司的李科长了!不用担心!”
……
晚上八点,忙活了一天的逐味川香终于休息。
堂屋里头,许月吟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一毛、两毛、一块、十块的纸钞,还有不少铝制硬币。
理到最后一沓,她手腕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老公……你搞快过来。”
“咋了?账不对?”邓逐解下围裙走过去。
许月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账本往前推了半寸。
824块5毛!
嘶!
邓逐倒抽一口凉气!
竟然破八百了!
“账本不会骗人。”邓逐拿手搓了搓脸颊,“这还是头一回……等咱们把夏州分店开起来,一天那不得上千!一个月就是三万的营业额!”
旁边,瑶瑶软糯开口:“师姑!把电视换台,窝够不到!”
董丽兰正在擦桌子,关集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条凳上看电视。
许月吟赶紧站起来:“瑶瑶!”
小丫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瑶瑶,电视关了,该洗澡睡觉了。”许月吟走过去,作势要拔插头。
“不干嘛!窝还要看!”瑶瑶倔强的很,已经上瘾了。
许月吟蹲下身,双手张开做了个抓挠的姿势:
“现在还不睡,熊嘎婆就要下山抓小娃儿了。”
“熊嘎婆是啥子?”瑶瑶歪着脑袋,大眼睛眨巴着。
“她背个烂背篓,大半夜专找看电视不闭眼的小屁孩,一把抓走,嘎嘣嘎嘣连骨头一起嚼烂!”
瑶瑶吓得小嘴张成了o型,两只小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
她一头扎进许月吟怀里:“妈妈!窝不看了!把大门锁死!”
邓逐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
他上前一步把女儿扛在肩头,下巴的胡茬故意扎在小丫头的脸颊上:“赶紧闭眼睛,熊嘎婆就找不到你了。”
“那窝一秒钟就睡着!”瑶瑶顺势趴在老父亲背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夜深。
许月吟翻了个身。
“老公,今天赚了这么多钱,我感觉像做梦一样。”她把腿搭在邓逐腰上,软绵绵地嘟囔着。
邓逐顺势揽过她的腰,掌心隔着薄薄的棉布衣裳,感受着她温热的肌肤。
“这才哪到哪。”邓逐低笑一声,手指不老实地顺着她的脊背往上滑,“等以后,老子给你修大别墅,买大汽车,让你当真阔太。”
许月吟被他捏得身子一软,没好气地在他胸口掐了一把:“莫动手动脚的,瑶瑶还在旁边呢。”
嘴上说着,身子却很诚实地往他怀里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