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
机械厂翻砂车间交接班的汽笛声刚响过,国营饭店门前就支起了一块黑板。
马经理背着手踏下台阶,在黑板上方叩击两记:
“把‘特供’和‘商业局顾问秦老主勺’几个字描粗些!
班组长告诉我,翻砂车间今天发加班费,这帮兜里揣着毛票的工人刚下炉子,必须截进咱们门里!”
赵度咧嘴赔笑,拿粉笔赶紧改字。
“市商业局技术顾问、一级名厨秦德春主勺!
午间特供:古法红烧牛肉每份两块五,川味粉蒸牛肉两块,白米饭两分钱随便添!”
顶着省市名厨的由头,这块招牌诱人得很。
后厨内,
秦德春大拇指顺着牛尾刀刀背推滑一下,试着刃口的锋度。
案板上横着半扇黄牛肉,是特批来的俏货。
望着肉层间夹杂的雪花纹,秦德春挺直的脊背微沉,切肉下刀。
刀尖贴着筋膜内侧游走,三两下便将杂臊牛油剔除干净。
在灶台前掌勺四十年,伺候老首长也是这个做派,他肚里憋着一股暗劲,要靠这口铁锅给国营饭店挣回台面。
杂骨沉在深桶里吊高汤,改好刀的牛腱子块整齐划一,入冷水锅翻煮去沫。
热锅下油,秦德春掌心虚悬在锅口上方,拿捏着油温。
见冰糖融化泛起棕红泡,他顺势倾锅,拍姜、蒜瓣、八角与老坛蚕豆豆瓣随着肉块跌进油底。
长铁勺贴着锅底翻碾,锅里炸出脆响,酱色转眼裹匀了肉块。
另一口锅上,大竹蒸笼呼呼透着热汽。
牛腩薄片拌了加花椒面炒香的粗粒米粉,黄亮油润。
秦德春把耳朵贴近蒸笼边沿,听着内里滚水的咕嘟声,长筷挑动间,肉片渗出的清油已被米粉吃透,咸鲜焦香直往鼻孔里钻。
赵度掀帘钻进来,搓着两只冻手:“秦老,十一点三刻了!外头等下工的翻砂工聚了十来个人!”
秦德春手里握着长筷,眼睛紧盯着蒸笼缝隙,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示意赵度自去忙碌。
十一点四十五分,门闩卸下,厚木门被赵度一把拉开。
寒风混着后厨的酱肉香扑向街面,在冷风里跺脚取暖的翻砂工们涌了进来。
“红烧牛肉两块五,粉蒸牛肉两块!先买票再打菜,碗筷自个儿拿!”赵度放开嗓子大声招徕,眉飞色舞。
马经理站在柜台旁,斜睨着汉子们掏出带汗味的角票和肉票,嘴角直抽动。
红烧牛肉盛在白搪瓷盘里端上桌。
牛腱子煨得软烂,筷头稍一使劲就陷了进去。
翻砂车间的老带班咬下一块,浓厚酱汁在舌尖化开:
“市里来的师傅确实有真本事,这肉酥烂得很,牙缝都不塞,确实地道!”
粉蒸牛肉更受青睐。
粗米粉吸饱了牛油,嚼起来酥沙带劲,就着两分钱一海碗的米饭,两个年轻力壮的工人风卷残云,脑门上冒出一层油汗。
马经理端着茶缸在大堂踱步,胸口那股郁气总算顺了过来。
可刚过十二点,大堂的势头就变了。
翻砂车间中午交接班只有半个钟头,后头涌进来的工人端着铝饭盒,队伍直接挤到了大门外的风口里。
柜台后面,服务员王桂香正翘着二郎腿。
“上这破班真没意思,要不是家里拦着,我早就下海经商发大财了!”
她心不在焉地嗑着瓜子。
“同志,麻烦手脚麻利点!”
站在前头的青年翻砂工小周探出半截身子,话里透着急躁:“我们十二点十五分前得回车间接铁水,晚了要扣半天工钱!”
在班组长的号召下,他下工时特意洗了澡、打两道肥皂才把指甲缝里的煤灰抠净。
身上的蓝布工装,是他媳妇昨夜拆了旧被面、熬着煤油灯改出来的,手肘处的两块补丁对得平整。
王桂香眼皮都不撩一下,翻过一页画报:“催啥子催!没看老娘在理票?按规矩排队!”
小周憋得脸皮泛紫,指着台面:“你理的哪样票?画报都拿颠倒了!瓜子皮堆得比山高!”
王桂香脸色拉了下来,猛地把画报摔在台上。
把碗里的红烧牛肉残汁溅了起来,正正泼在小周前胸。
深褐色厚油顺着领口淌下,在浆洗干净的工装上洇开一大片油迹。
“大中午触老娘霉头,一身翻砂的烂泥味,熏得人直作呕!”
王桂香一手叉着粗腰,下巴高高扬起。
“掏两个钢镚就当自己是干部了?有的吃就烧高香,嫌慢滚回车间啃铁皮去!”
小周呆愣在原地。
滚烫的汤汁顺着棉布渗进去,他手忙脚乱地去擦。
媳妇连夜穿针引线的影子还在眼前晃,他整条手臂都在打颤。
“老子们在千度高温的化铁炉前流汗,掏的是血汗钱!”
小周双拳死扣,眼底憋出了血丝,“凭啥作践人的衣裳?凭啥作践工人!”
后头排队的汉子们当场炸了锅。
“你个婆娘是茅厕头打电筒——找死!国家开的是人民饭店,不是你家的买卖!”
“老子们炼铁翻砂,供出你们这帮膨起的大爷!”
马经理吓得脸皮发紧,手里的搪瓷茶缸险些脱手,赶忙上前摆手劝解:
“消消火!大家都是街坊邻里,小王同志年纪轻性子急,回头我内部批评她……”
“你少扯淡!”
师傅一把甩开马经理的手腕,啐了一口:
“批评?全镇哪个不晓得她是商业局干部的亲侄女!打着为人民服务的幌子,整天给老百姓甩脸子!”
王桂香翻了个白眼,抓起一把瓜子冷笑:“嫌不好滚去吃地摊,少在这儿摔盘子砸碗装蒜!”
大厅里正吃着肉的几个工人再咽不下嘴里的饭食,竹筷狠狠拍在桌面上。
“走!不受这窝囊气!”
“吃这口肉跟受刑一样,老子脑壳进水了才留在这儿!退钱!”
老师傅抹了把嘴,拉起发愣的小周:
“走!另一家!进门有热茶伺候,陈嬢嬢说话和气,火炉子烧得滚烫,电视随便看!在人家那儿吃饭是客,在国营这头花钱受气!”
“退钱!把饭票全退出来!”
十几个汉子挤在柜台前敲打台面,马经理脑门上虚汗直冒,只得从铁盒子里摸出角票毛票挨个退还。
大堂顿时冷清下来,几张桌上还剩着没吃完的牛肉。
后厨的传菜布帘唰地被扯开。
秦德春站在窗口,面色阴沉得难看。
方才的叫骂、瓜子皮砸在盘子上的轻响、工人的怒吼,全灌进了他耳朵。
他踏步迈进大堂,目光扫过小周胸前那大片油污,又移到桌上被撂下的红烧牛肉。
柜台内,王桂香正一脸不在乎地将瓜子壳扫落,几片黑壳转着圈,掉进了那盘冒着温热白气的粉蒸牛肉里。
秦德春胸口起伏了两下,后槽牙咬得颌骨凸起,目光在盘子里的瓜子壳上停滞了片刻,随即移开,不去看擦汗的马经理,也不瞧王桂香。
他一把扯下头顶的白布高帽,用力按在桌面上,转身穿过布帘,径直推开后门离去。
马经理骂了两句,又赶紧跑进镇政府里招揽客人,饭店里可是早就定好了席面的!
……
外头的穿堂风迎面吹来,刺骨生寒。
几个退了钱的翻砂工闷头踩在碎石路上。
小周抓着袖子在胸口用力搓擦,布料已经磨损,眼角憋得泛红:“回去叫桂芳看到,怕是心疼得吃不下饭,她昨晚熬到鸡叫才改好的……”
“莫想那些!是那帮官僚不是东西!”带班师傅揽住他的肩背往前推搡,“肚子还瘪着,带你们去吃顿舒心饭!”
刚转过街角,一股焦干辣椒炝油、熟蒜苗混合着老卤肉的浓香迎面撞了过来。
逐味川香门前,两只铁炭炉烧得通红,干柴噼啪爆出细碎火星。檐下挂着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放着打斗片,声音震耳。
瑶瑶穿得像个大红棉包,捧着个碗看电视。
见着几个满脸煤灰的工人靠近,小姑娘手脚轻晃,小嘴一张,奶声奶气地喊开了:
“叔叔快进屋暖和嘛!我老汉儿锅里的肉肉炸得滋啦响,可香啦!还有肉汤喝,喝了肚肚好热和的!”
陈芝梅刚好拿着毛巾迎了出来。
打量着工人们脸上的黑灰和小周胸前的大块油渍,陈芝梅脸上堆起亲切的笑意,快步下了台阶:
“翻砂车间的兄弟们下班啦?快进门!外头跟下刀子似的,快拿热毛巾擦把脸,挨着火炉坐下暖身子!”
一条热毛巾塞到了小周掌心。
小周手指缩了缩,胸口的憋闷忽地松动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