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邓老板这儿安逸，五分钱能烫一大份嫩豌豆尖。”
瘦高个工人用手肘轻轻撞了下小周，不满地啐了一口，
“国营饭店那边老子出了饭钱，多添一碗饭，那服务员的白眼能翻到天上去！”
姚素芬捏着抹布，刚要迈步迎上去，后衣角却被陈芝梅轻轻拽了一下。
陈芝梅把她拉到柜台后，下巴朝门口那几个汉子一扬：
“素芬，看仔细了。做生意不止是端盘子，这眼力见儿才是真本事。
你看他们手背的老茧、指甲缝里的铁沫，这是翻砂车间的硬汉子。
胸口糊着油渍进门，嘴角抿成一条线，这是刚在别处受了窝囊气！”
姚素芬专注地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这号客人心里憋着火，你千万莫去问东问西。”
陈芝梅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速又快又稳。
“烂坎篾条——得顺倒搓！端茶要滚烫，加糖要舍得，先把他们心口那股邪火顺下去。
送菜莫说送，就说请他们帮着尝咸淡。
人要脸树要皮，尊严给足了，他往后就是你用扫帚赶都赶不走的铁杆！”
姚素芬用力地点了下头，应得干脆：“婶子，我记下了。”
“看我的，跟着学。”陈芝梅满脸笑容迎上前，嗓门洪亮。
“哎哟！李师傅、赵师傅！快进屋烤火！大冷天的杵在风口上做啥子嘛，这手要是冻坏了，下午咋个掌砂箱！”
姚素芬反应极快，拎着铁壶紧随其后，端上热乎茶。
“师傅们先喝口滚茶暖暖胃。”
姚素芬照着陈芝梅教的，双手把茶碗递过去，声音温软又真诚。
“今早新挑来的豌豆尖，嫩得掐得出水。一会儿汤底端上来，你们想烫好多就烫好多，管够！”
小周接过茶碗喝起来，热流一路暖进胃底，先前堵在胸口那团恶气顿时被冲散了大半。
姚素芬又递过来一条浸过热水的白毛巾：“擦擦手，能舒服些。”
陈芝梅端上一小碟卤豆干和泡菜，东西不贵，却极合工人们的心意。
“大白天的，哪个遭瘟的瞎了眼，把汤汁溅大哥身上了？”
陈芝梅两手往腰上一叉，嗓门又脆又亮，句句替他们打抱不平。
“回头拿温水兑上半勺食用碱，趁没干透用力搓，保证没得一点痕迹！”
她一通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把免费小菜往桌心又推了推。
“今早刚起锅的头一锅卤味，几位师傅都是懂吃的，尝尝咸淡，看合不合胃口！”
姚素芬在一旁看得心服口服，默默将这些应对记在心里。
工人们迫不及待地夹起小菜品尝。
“硬是绝了！”
“在国营饭店花钱当孙子，在邓老板这儿才觉得自个儿是个人！”
“陈嬢嬢，来一份水煮牛肉、鲫鱼豆腐汤、回锅肉，加一毛钱的豌豆尖，再来一份卤菜嘛！”
“要得！海进，6号桌先来一份卤菜，多切点嘛！”
小周大口嚼着吸饱了老卤的豆干，孔隙里的卤汁在嘴里喷溅。
方才被王桂香泼菜甩脸的屈辱，全在这口实打实的肉香里烟消云散。
他吼了一声：“妈的！往后老子要是再去国营饭店找气受，就是胎神转世！”
旁边，关集虽然早见识过陈嬢嬢待人接物的灵活圆滑，但此刻也忍不住感叹，这才是真的悟了道的。
后厨里，邓逐开始做菜，透过出菜窗将外头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抿嘴笑了笑，心道老娘这套待客摸心思的门道实在厉害，不愧是在集市卖了多年兔子的人。
他反手从挂钩上取下一块新鲜吊龙，刀锋沉稳游走。
原本四两的量，他刀尖一偏，又多片了十来片薄肉片滑进盆里，加蛋清、料酒和生粉抓匀码味。
蒋明掀开砂锅盖子，瞧见那堆得冒尖的牛肉，咋舌道：
“逐哥，这给得也太实在了，咱们还有得赚吗？”
“做生意算死账发不了财，菜品之外，更要提供情绪价值。”
邓逐头都没抬，抓过一把老姜在案板上“啪”地拍碎。
“蒋明，鲫鱼豆腐汤多盛半勺浓汤，天寒地冻的，等下好烫菜。”
另一边灶台，董丽兰铁勺贴着锅底利落一推，回锅肉爆出了焦香的灯盏窝，豆瓣红亮蒜苗青翠，出锅干脆利落。
邓逐这边大起锅烧油，熟练地做好一份水煮牛肉。
李萍端着这盆水煮牛肉快步小跑出来，稳稳落座。
海碗红油翻滚，大片滑嫩的牛肉铺满碗面，碗边扣着小竹筲箕，里头的豌豆尖绿得招人疼。
姚素芬立刻抱着竹篮跟上：“师傅们趁热烫，吃完饭我再添！”
小周抓起一把豌豆尖摁进滚烫的红油里。
脆嫩的绿叶子遇热一软，裹满红亮麻油捞出来，烫得他呼哧呼哧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牛肉滑嫩得几乎不用嚼，焦麻辛辣在口腔里横冲直撞。
“这牛肉真是巴适得板！豌豆尖也够嫩甜，太下饭了！”
翻砂工都是干重活的，就着红油汤呼噜呼噜大口扒饭，吃得满头大汗，直呼痛快。
“国营饭店那碟清汤寡水的干牛肉，狗都不吃！”
几个工友放声大笑，风卷残云般抢着夹菜，店堂里热气腾腾。
……
国营饭店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空气里弥漫着冷透的肉汤油脂膻味。
桌椅空落落的，地上还零星散落着几片干瘪的瓜子壳。
秦德春背着手枯坐在条凳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桂香依旧老神在在地坐在前台，干一天是一天。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停在饭店门前。
车门打开，下来四五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女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毛呢干部服，齐耳短发收拾得干净利落，神情严肃，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做派，正是白渠镇的书记王芸。
在她身后，跟着几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西装领口别着钢笔，正操着浓重的重庆口音说笑。
马经理早在台阶上等着了，此刻一路小跑迎出门去，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王书记！各位领导快里头请！”
王芸侧过身，客客气气地冲身边的重庆客商刘厂长引路：
“刘厂长，这是咱们白渠镇的国营老饭店，手艺讲究规矩。今天这顿，算是我们给重庆纺织物资采购处的同志们接风洗尘！”
“王书记太客气咯！”刘厂长挺着肚子，爽朗大笑。
“我们重庆人就认个味道，能吃上地道的川味硬菜，这三万匹白胚布的单子，咱们边吃边敲定！”
王芸带着人跨进饭店大门，刚和侄女王桂香笑了一下，脚步却冷不丁顿住了。
大堂里经过前面一闹，真没人进来了，冷冷清清。
刘厂长跟在她身后，进门后环视一圈，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许。
他搓了搓手臂，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哎哟，王书记，你们这国营大饭店，咋个饭点上头，比我们重庆防空洞还凉快哦？连点人气都没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王芸脸上。
她一向最重体面，今天请的是决定镇纺织厂几百号工人生计的大财神，结果这镇上唯一的“门面”竟是这副死气沉沉的破败模样！
“哈哈哈，都是为了迎接王书记和刘厂长，其他的重要客人都推了！”
马经理赶紧上前打圆场，他笑着介绍：“而且今天餐饮公司的一级大厨秦老亲自坐镇后厨！古法红烧牛肉、粉蒸肉全是硬菜，保证地道！”
听到“一级大师”的名号，王芸的脸色才稍稍缓和，她转头吩咐：
“马经理，把你说的招牌菜全端上来，炉子添旺点！今天这顿饭一定要让刘厂长他们吃了不想走！”
马经理连连作揖，转身往后厨冲。
后厨，得到通知后，秦德春将厨师帽重新按在头上，动作缓慢而郑重。
“赵度，过来学菜，我只教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