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实的搪瓷盘里,浸着红油汤的牛腱子肉微微打闪。
刘厂长捏着竹筷,夹起一块挂满芡汁的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高高鼓起。
牙齿压碎酥烂的肉纤维,浓郁的肉汁溢满口腔。
他马上调转筷子,从竹蒸笼里扒拉出一大块裹着粗米粉的粉蒸肉,油润的五花肉混着花椒粉在舌面化开,烫得他张开嘴直哈气。
“呼——哈!”刘厂长扯起餐巾抹掉嘴角油。
“王书记,今天这席面手艺确实扎实,是正经的大馆子菜。”
他捏着牙签剔牙,斜眼瞟着主位。
王芸挺直腰板,顺手理了理翻领:
“刘厂长是懂行的,今天后厨掌勺的可是市里特派的秦德春顾问,专门下来指导工作的。”
马经理缩着肩膀凑上前,连连赔笑附和:“对对对,秦老在咱们夏州国营餐饮界,那是响当当的头面人物。”
刘厂长摸出一包红塔山,给身边的采购员散了一圈,自己也咬住一支。
火柴“哧”地划燃,他猛吸一口,吐出浓密的青烟。
“菜是规整,但少了点烟火气,吃起来跟机关大食堂里的大锅菜没两样。”
他食指弹落烟灰,换上粗粝的重庆腔调。
“我们重庆人好吃个‘味道’,你这国营大师傅的手艺端着架子,吃起没得灵魂嘛。”
王芸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刘厂长,这已经是我们白渠镇接待的最高规格了。”
刘厂长哈哈大笑:“王书记,我可看报纸上把你们白渠镇的饭馆夸上了天!”
“说你们这儿有个体户的卤兔子、卤肉,把省城的大画家、港岛的大老板都给吃服了!怎么,这么大的招牌,你们硬是藏到掖到,怕我们把锅儿给你们端了嗦?”
几句半开玩笑的话落下来,包间里冷了场。
马经理缩着脑袋,恨不得把自己贴在背后白墙上当壁虎。
王芸脸上笑意不变,沉吟起来。
她当然知道邓逐饭店。她自矜身份不愿进小馆子,更因自己是一把手,向来与杨书营镇长不合。
杨书营有意要捧邓逐饭店,不少名头功劳都落在他头上,她便一直冷眼旁观,故意压着。
面对刘厂长的追问和热情,也想更快拿下合作,她退了一步。
“刘厂长说笑了。”
她放下茶杯,摆出公事公办的口吻:
“镇里招待贵客,食品安全和规矩是头一条,把宴席订在国营饭店是惯例。
路边搭棚子的个体小馆,苍蝇共油烟齐飞,碗筷拿开水涮一下就算完事,里头的底细哪个摸得清?
真要吃出个好歹,镇上担待不起。”
刘厂长嘴角微撇,已经打算后面自己去探探店。
王芸目光扫过对面的重庆客商:“刘厂长要是实在挂念那口味道,也好办得很。
等咱们去纺织厂看完那三万匹白胚布的流水线,把协议一签,我让所里开个条子。
叫那个邓逐直接来国营饭店的后厨。能给各位客商炒两个菜,也算是镇上给他这个个体户长脸了。”
这话说得官腔十足,像是指挥供销社称两斤盐巴。
刘厂长摁灭烟头,也算满意:“成嘛,总比干看着报纸流口水强。走,王书记,先看货去!”
一行人说笑着,涌出国营饭店的大门。
刚踏过门槛,众人还没来得及走下台阶,长街拐角处突地炸开一阵震天锣鼓声。
“咚咚锵!咚咚锵!”
尖利的唢呐声穿透冷风,直往耳朵里钻。
街两旁的小铺摊子纷纷躁动,街坊们探出脑袋瞧稀奇。
一辆中巴车慢吞吞驶着,车头绑着一朵大红绸花,车身左右拉开两条白底红字的长横幅,在寒风中刮得哗哗作响。
王芸蹙紧眉头,走下台阶:“今天既不是逢场也不是过节,哪个单位在大街上搞这出?乱整事!”
中巴车慢慢靠过来,前排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的脸。
王芸脚下一步顿住,右手掐紧了皮包提手。
夏州市文化局的一把手,沈局长!
在市里开大会的时候,她远远瞧见过几回。
她立刻搓了搓掌心,换上热络的笑容迎上前:
“沈局长?您怎么亲自到白渠镇来了?也没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在招待所安排接待啊!”
沈局长把车叫停,上下打量了王芸几眼:“你是……白渠镇的王书记吧?”
“是我,是我!”
王芸身子前倾想要握手,马上侧过头示意后方。
“沈局长,这位是重庆来的刘厂长,专门来订咱们镇的……”
沈局长抬手打断她的话头:“王书记,今天不是公差,是我自己的私事。”
站在台阶上的刘厂长眯起眼睛,大声念出车身上的横幅:“向逐味川香饭店邓逐同志等七位见义勇为模范致敬!”
逐味川香?邓逐?!
王芸维持着前倾的姿势,嘴角一僵,笑意挂不住了。
沈局长笑着点头,指着车身上的大红布条。
“前几天邓兄弟提着菜刀把我外甥从拍花子手里救下来,那是拿命在搏!公安顺藤摸瓜,连夜打掉了一个夏州的人贩子网络!
市里盖了红印章的三等功!我沈某人今天就是把身段豁出去,也要把这锣鼓敲得震天响,给恩人长脸!”
听见“三等功”三个字,王芸腿肚子跟着一颤。
沈局长急着去寻恩人,赶紧让司机继续开车。
“咚咚锵!”锣鼓声和唢呐声更加卖力了。
马经理站在后头,脸上的肥肉剧烈一抽。
街边补鞋的张大爷丢下锥子,扯开喉咙朝巷子里头喊:
“龟儿子的,邓娃硬是出息了!市里头的大官都来给他敲锣打鼓咯!”
刘厂长站在一边听得清楚,兴奋地开口:
“我的乖乖!不光菜做得好,还是个敢跟人贩子拼命的英雄好汉!
王书记,人家这可是市里盖了戳的三等功,卫生标准怕是比你们国营馆子还高得多嘛!”
他看都不看王芸铁青的脸色,径直追向锣鼓队。
“纺织厂的布匹又不会长腿跑了,晚半个钟头看没得事!王书记,先看英雄,再尝手艺!这下是正主请客,比去国营饭店后厨有意思多了!”
同行的几个重庆采购员互相对视一眼,呼啦啦全跟了上去。
王芸带来的几个干事赶紧退后半步拉开距离,磨蹭着脚步,顺着人流涌向街角。
碎石路上扬起沙尘,直扑在王芸发僵的脸上。
马经理躲在门槛里,搓着手掌哆哆嗦嗦地问:“王书记……那……咱们……咋个整?”
王芸咬紧后槽牙,一把甩开大衣下摆追了上去,声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跟过去!我倒要亲眼看看,他一个邓逐,能在白渠镇翻出多大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