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为了好好宣传,车速很慢,吸引了不少人。
铜锣铜镲乒乓作响,两支唢呐吹得震天响,惊飞了街沿青瓦上的麻雀。
街坊四邻撂下手里的活计,端着搪瓷饭碗围过来看稀奇。
“我的乖乖,这是冲邓家来的!”
话音刚落,车门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跨下车梯,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
王芸已经跑过来,沈局长径直从她肩侧擦过,看都没看她一眼,领着沈家人直奔“逐味川香”大门。
瑶瑶率先发现动静,哒哒哒跑出去看热闹有赶紧跑回来,扭头往灶屋喊:
“老汉儿!快出来看嘛,外头有大官官敲大锣,好凶哦!”
“啥子大官哦?敲锣打鼓的!”
邓逐和蒋明对视一眼,也好奇地从后厨出来。
“耶?沈局长你咋来了!”
蒋明、陈芝梅和姚素芬都停下活计,齐刷刷望向门外。
沈局长已经跨上饭店石阶,上来就握住邓逐的右掌上下摇晃:
“小邓!今天我代表沈家和钟家,对你表示感谢!也代表市里,专程来给你家饭馆挂匾!”
妹夫钟翰永和妹妹沈茹抬着一块红绸蒙着的牌匾,走进前厅大堂。
两人眼眶红肿,沈茹刚放下牌匾,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邓老板,你们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呐!”沈茹哽咽着出声。
邓逐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手肘将人拉起:“使不得,快起来。”
钟翰永一个大老爷们激动得嘴唇直哆嗦,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顾着连连点头。
钟家二老牵着小脸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钟笙紧随其后。
“钟笙!你来吃窝老汉的猪蹄啦!”瑶瑶眼睛一亮,小跑上前,自来熟地拉起钟笙的手往店里拽。
钟笙一见小伙伴瑶瑶,那股拘谨顿时散了,喜笑颜开:
“我还不饿,不过你家饭店好香哦!”
两个小家伙多日不见,叽叽喳喳地说起悄悄话。
沈局长笑呵呵地扯下红绸,红底金漆的楷书大字赫然入目——“见义勇为,英勇无畏”。
右下角清楚烙着市公安局和文化局的两枚红印章。
沈局长胸膛起伏,对着门外挤挤挨挨的街坊朗声宣告:
“元旦那天晚上,夏州夜市出了拍花子!我外甥钟笙,差点就被拐走了!是邓逐他们提着菜刀制服歹徒、夺下凶器,救下了我外甥的命!”
门外围观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街坊们不晓得当时好凶险!两个亡命徒啊,掏出的弹簧攮子有这么长!”
他越说越来劲,双手比划尺寸。
“当时不少人都吓退了!是邓师傅提着菜刀一步不退,一刀把歹徒的钢刀劈脱了手!要不是邓师傅这身硬骨头,我外甥就遭卖进大山里头了!”
围观的街坊齐齐惊呼。
沈局长没理会鼎沸的议论,从公文包里掏出红头文件,当场宣读:
“经市公安局核实,邓逐、许月吟、邓玉瑶、蒋明、董丽兰、关集、冯彩倩七位同志,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见义勇为救下幼童,并协助我市公安机关成功打掉一拐卖团伙!特此通报表彰!”
蒋明一听有自己的名字,立马把腰带往上提了提,神气地拱手:
“大家伙不要夸,都是应当的!当时那情况,我脑壳一热,上去就是一个飞天连环踹……”
陈芝梅拉着姚素芬的手,炫耀道:“听到没得!我逐娃就是出息!月吟也是个胆子大的!那些生儿子没肚脐眼的拍花子,就该千刀万剐!”
街坊们爆发议论,纷纷咒骂那些人贩子。
关集正了正身子:“贫道也没做啥子,还是丽兰和逐哥凶得很,彩倩那婆娘更猛,鞋底板都扇飞了。
都是师弟带的头,我就是跟着搭把手。”董丽兰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越发对加入逐味川香满意。
瑶瑶则拉着小钟笙的手,跑到最前头,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沈伯伯,我也扯坏人裤腿了!”
钟笙在旁边重重点头,声音虽然细怯但很认真:“嗯!瑶瑶妹妹可凶了,坏人都遭她拽得摔了个狗吃屎!”
稚嫩的童音引得满堂大笑,邓海进和李萍站在柜台后,也是与有荣焉。
许月吟弯起眉眼,笑着上前把瑶瑶拉回怀里护着。
笑完,沈局长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邓逐手里:“这是市局特批的两百块奖金,公事公办!”
陈芝梅和姚素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沈茹红着眼圈,又从挎包里捧出一个红包与硬方盒:
“小邓,小许,这三百块营养费是我钟家的一点心意!笙娃说瑶瑶喜欢写画,这台海鸥照相机拿去给娃儿当玩具拍着画!”
银灰色的金属机身一露出来,四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啥子,炸象鸡哎?”
“胎神!照相机!贵得很,怕是要上千块钱!”
邓逐和许月吟连忙推辞:“沈局长,这太贵重了,使不得!”
沈局长当即板起脸,“两码事!公家的奖是奖,我们私人的情是情!你们要是推掉,就是瞧不起我沈某人,嫌我外甥的命不值这台铁疙瘩!”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给面子了。
许月吟拉着瑶瑶上去,向沈茹郑重道谢。
现场掌声雷动,热闹非凡。
人群中的王芸此刻咬紧嘴唇,神色复杂。
两百块公家奖金已经是她大半年的工资,而那台海鸥相机,在夏州百货大楼里是镇店之宝。
现在竟然被当成“玩具”送给个体户的女娃子。
人群外侧,刘厂长看得一愣一愣的。他扭头盯着王芸,放声大笑。
“王书记!你刚才不是还说个体户思想散漫,靠不住嘛?你瞧瞧!市局一把手亲自送匾,敢拿菜刀跟人贩子拼命的硬汉,这叫思想散漫?”
“在重庆,这种人物叫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老子吃了半辈子江湖菜,就认这种有血性的厨子!今天一定要尝尝这家的手艺!”
邓逐赶紧把沈家人迎进来:“沈局长言重了。遇到那种事,是个带把儿的川军都会上。外头风大,大伙儿里边坐;锅里还炖着肉,火候不能误。”
邓逐引着沈局长一家进了包间,有许月吟和陈芝梅先招呼着。
邓逐和蒋明、董丽兰回到后厨备菜。
大堂里,刘厂长一巴掌拍在桌上:“邓老板!来一份大盘仔姜鲜锅兔,要重辣重麻!还有卤肉、回锅肉、辣子鸡!”
“要得!”李萍已经写好单了。
后厨。
“丽兰,掌大火。”邓逐沉声吩咐。
“要得!”董丽兰自信地抄起长柄铁勺探进油盆,挖了一大勺白花花的猪油甩进铁锅。
大堂里,刘厂长正端着茶缸喝水,闻到香味手上动作骤停。
这味道,跟国营饭店硬不是一回事啊!
旁边的几个重庆客商也跟着疯狂咽口水,说话都放慢了。
“我的老天爷,这味道……绝了!”刘厂长身子忍不住往前探,“光凭这股子烟火气,国营饭店那帮大厨就得提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