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刘厂长鼻尖耸动,用力吸了一口从后厨窜出来的浓香。
“这味道……硬是霸道!正宗江湖菜路子!”
他那几个采购员,也咂摸着嘴往灶房张望。
“厂长,这香味勾魂哦,啥子时候上菜嘛!肚皮都遭不住咯!”
刘厂长斜了他们一下,自己倒是装出一份淡定:“急啥子?好饭不怕晚,我倒要看看这苍蝇馆子能有几分斤两。”
王芸站在一旁,皮包提手被她捏出几道深印。
她掌心溻满了汗,恨不得立马把人拽去纺织厂看白胚布。
心里将国营饭店那边骂了个底朝天。
要是国营馆子的厨子争气,这三万匹布的大单子早就在饭桌上落笔了。
她脑子里又闪过前几天开会的场景——对头杨书营喝茶“劝告”:“王书记,这么大的单子交给重庆人谈,您可得稳住啊。”
旁边还有人附和嘲讽:“女同志嘛,关键时候还是搞不抻展。”
“女强人”王芸腮帮子绷得死紧,今天这单子要是黄了,那帮人绝对能笑掉大牙。
与大堂的喧闹不同,包间里静谧清雅。
刚刚路过大堂时,沈局长见到了“夏州市三级厨师状元”奖状、何大刚送的“见义勇为”锦旗和“优秀个体户”奖牌……
此刻,他欣赏起墙上那幅手绘翠竹图。
这包间里头更是别有洞天,墙上贴着许月吟手绘的素雅翠竹图,角落摆着兰草,跟外面油腻腻的乡镇饭馆完全是两个世界。
许月吟提着暖壶为大家斟茶。
她将鬓边碎发捋到耳后,温声笑道:“沈局长,乡下地方,大家别嫌简陋。”
“你们夫妻俩硬是个全才,这环境布置得别有洞天!比大饭店都好啊!”沈局长连连点头。
包间内雅致安静,气氛渐渐融洽。
钟奶奶把孙子钟笙的小手裹在掌心,目光片刻不敢离开孩子。
钟翰永背挺得端正,眉眼间难掩连日奔波的倦意。
沈茹眼眶红肿,声音发颤:“笙娃这几天被那几个挨千刀的人贩子吓坏了,饭都不肯好好吃,我真怕他……”
话音未落,她转过脸去擦拭眼角。
钟笙瑟缩在奶奶怀里,警惕地盯着门帘。
门帘掀开,陈芝梅端着一盘特色卤拼走进来。
她把菜放下,瞧见钟笙苍白的小脸,她眉头立刻皱紧,满眼心疼:
“哎哟,这小娃儿造孽哦,脸都吓白咯!
快吃点热乎的压压惊,到了这儿,我看哪个胎神敢来惹事!
屋头爷爷腰上那把剔骨刀可不是吃素的!”
这句透着陈芝梅独有泼辣的安抚,让钟奶奶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几分。
“哇,这卤肉好香!我在报纸上都看到了!馋得很!”
沈局长也是吃过好东西的,沈家锦衣玉食,此刻却也被卤肉折服了。
没多久,邓逐端着几份醉八仙进来了。
他视线落在钟笙身上,语调轻柔:“笙娃儿受惊了?莫怕,吃碗甜品开开胃。”
一碗热气蒸腾的醉八仙搁在钟笙面前。
醪糟的醇香裹着红枣莲子的清甜直往鼻子里钻。
钟笙吸了吸鼻子,视线悄悄溜向那碗甜汤。
沈局长端起自己的那碗尝了一口,舌尖一抿:“这个要得!甜而不腻,糟香清雅!邓老板,你这手艺绝了!”
沈茹赶紧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递到儿子嘴边:“笙娃乖,你尝一口嘛,就一口。”
钟笙迟疑着张开嘴,咽下半勺。
小家伙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眉心的褶皱逐渐铺平。
“哇好好吃!瑶瑶没骗我,她上班的地方真有好吃的!”
他脑袋往前探了探,主动张大嘴巴,等着吃第二口。
钟奶奶看着孙子咽下食物,眼底泛起泪光。
那只紧抓着孙子的手终于松开,转而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钟爷爷是个爱吃甜品的,此刻也眉开眼笑:“好耙和,这醉八仙老人都吃得,吃完怕是我都要成神仙哦!”
“哈哈哈!”包厢里笑成一片。
“藿香鲫鱼来咯!”蒋明端着个长条盘进屋。
冒着热气的鲫鱼裹着一层泛红汤汁,藿香独特的浓香扑鼻而来,满屋飘散。
鱼肉被筷子尖一拨便散开,露出雪白的肉质。
钟翰永本无食欲,只是出于礼貌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入口中。
咀嚼了两下,他握筷子的手停顿在半空。
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惊艳冲散,老干部的矜持随之抛开:
“这藿香的味道……拿捏得太绝了!我在省城吃过那么多大师傅的菜,这火候,这鲜嫩,硬是头一回见!”
“老钟,我没说错吧?”沈局长笑出声,“小邓这手艺,我看夏州那天香楼都得往后稍稍!”
正吃着,瑶瑶端着个小碗乐颠颠跑进来。
她摇着脑袋打量钟笙:“你咋个不吃嘎嘎嘛?”
钟笙往后缩了缩,嗫嚅道:“我……我不饿。”
“骗人!”瑶瑶腮帮子一鼓,凑近过去,“你肚皮都在咕咕叫咯!吃嘛,我上班也要吃噻!”
她熟练地从自己碗里挑出一块卤牛肉,直接递到钟笙嘴边:
“你吃这个嘛!窝老汉儿做的卤肉可香咯,还有兔头,太馋人咯!不吃饭的娃儿长不高,以后要遭人欺负的!”
钟笙嗅着霸道的五香卤味,鬼使神差地张开嘴。
卤肉软烂醇香,小家伙咂了咂嘴,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叭?走,窝带你去看窝老汉儿变戏法!”瑶瑶一把牵起钟笙的手往外走。
一高一矮两个小脑袋探进后厨门口。
灶前,邓逐正抄着老铁勺,豆瓣底料在锅里翻滚出油泡,肉片随着“滋啦”一声泼入滚汤。
瑶瑶掰着手指头满脸自豪:“窝老汉儿炒菜可凶咯!上回有个叔叔吃了回锅肉,眼珠子都瞪圆咯,筷子都遭他夹断了一根!
还有个戴眼镜的叔叔,干了三大碗甑子饭,肚皮撑得老高!”
钟笙听得入神,小声问:“真的嘛?”
“当然是真的嘛!你看外头那个叔叔就晓得咯!等下你吃完记得和窝一起上班哈!”
大堂里,蒋明端着个深口粗瓷盆,高声吆喝:“水煮牛肉!”
红油汤汁浸着牛肉片,顶上铺满碧绿的蒜苗段和干辣椒壳。
热油激发的麻辣鲜香勾得整桌人猛咽口水。
刘厂长果断掐灭手里的红塔山,抄筷夹起一片牛肉。
肉片一分厚,透出后方的光线,红油顺着筷子尖往下滴答。
送进嘴里一品。
他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日他仙人板板!”
他顾不上烫,手里的竹筷连连伸向盆里,大块牛肉接二连三往嘴里送。
牛肉的嫩滑、老坛泡椒的酸辣、汉源花椒的酥麻,在口腔里炸开。
他额头冒出细汗,呼哧呼哧哈着热气,嘶嘶吸着凉气,手里的筷子却一刻不停,大口吞咽。
旁边几个采购员回过神,纷纷抄起家伙扑向瓷盆。
“哎哟喂!这牛肉比解放碑老张家的还嫩!”一个采购员辣得直吐舌头,顺手又舀了一勺汤汁拌进米饭。
王芸站在几步外,见那群先前还打着官腔的重庆客商个个解开领扣埋头大嚼。
她低头瞥见表盘上的分针已转过大半圈,掌心满是黏汗,急得如坐针毡。
她凑上前,试探着挤出笑意:“刘厂长,您看咱们纺织厂那布……”
刘厂长视线依然锁在盆里,筷子不停:“嗯,还行。”
王芸心头一沉。还行?就还行?!
她指甲深深掐进皮包,胸口起伏不定。没一会儿,爆炒回锅肉、大盘辣子鸡接连端上桌。
刘厂长一行人甩开膀子扒饭,只顾埋头夹菜,只听见满桌的咀嚼声和吸溜声。
马经理缩着肚子凑过来:“王书记,这都快一个钟头了……要去催催不?”
“爬一边去!”王芸剜了他一眼,心里直打鼓。这帮人吃得这么投入,该不会打算吃干抹净就溜吧?
直到盆里的红油肉菜见了底,刘厂长这才意犹未尽地撂下竹筷。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拿起纸胡乱抹了抹嘴,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王芸心底发凉——完了,吃饱了,该找借口溜了。
她提着一口气,刚想开口挽留,刘厂长右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王书记!”
王芸惊得肩膀一抖,强行挂上笑脸:“刘厂长,您……”
“你们白渠镇,真是藏龙卧虎啊!”
刘厂长竖起大拇指,指着光秃秃的盘底,嗓门洪亮,“这手艺,绝对的真功夫!比重庆那些老字号名厨都不虚半分!”
王芸愣在原地,一时没回过神来。
刘厂长仰头爽朗大笑,震得茶杯盖磕碰作响:
“原本我还嫌弃你们镇上接待规格不够,现在看来,是我有眼无珠!就冲今天这顿饭——咱们那三万匹布的合同,不仅当场签!我还要再加一成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