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廠長抹了一把嘴角的紅油,扯著大嗓門沖幾個采購員喊道︰
“回頭把這家蒼蠅館子,給重慶那幫老伙計好好引薦一下!這才叫正宗的川渝江湖菜!巴適得板!”
站在一旁的王芸臉色有所舒緩,事情談好也有了食欲,忍不住咽下口水︰
“劉廠長,這就是白渠鎮的特色!還有一道子姜兔,值得一嘗。”
旁邊跟著來拉客的馬經理目瞪口呆,半天合不攏嘴。
“王書記,這可是個體戶的蒼蠅館子,你要不先……”他試探性地想把自己最大關系網穩住。
“閉嘴!”王芸啐了一句,已經在打算討論合同了。
包間里,沈茹接過那台海鷗相機,彎下腰對準兩個啃豬蹄的小家伙︰“來,阿姨給你們拍個照留念!”
瑤瑤兩只小手抓著半拉鹵得油亮發紅的豬蹄,小嘴啃得油乎乎的,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鐘笙︰“快看鏡頭嘛,窩老漢兒做的嘎嘎最好吃啦!”
鐘笙臉頰被辣出一層薄汗,透著健康的紅暈。
他學著瑤瑤的樣子舉起油汪汪的豬蹄,沖著鏡頭咧嘴一笑。
嚓一聲,光影定格。
沈局長端著半杯老白干,走到鄧逐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鄧,你這手藝,神仙吃了都得下凡。”
沈局長看著鐘笙和瑤瑤兩個小家伙吃的酣暢淋灕,終于露出笑意︰
“笙娃今天一頓造了半碗白米飯。這頓飯,是我沈家的恩情!我干了!”
鄧逐連連擺手,看著瑤瑤也不禁好笑︰“沈局長言重了,娃兒肯吃就是我的造化。你們先吃著,有啥子不夠的我趕緊做!月吟你好好陪著沈局長他們聊天。”
他說完就回到後廚,開始忙活起來。
沈局長這趟送見義勇為錦旗的事,可吸引了不少人進店吃飯!
“鄧逐……”許月吟抬起頭,聲線里帶著壓抑的輕顫,“今天中午這一波,連本帶利收了四十八塊五毛!還有十七斤全國通用糧票!”
四十八塊五毛!在1984年,廠里踩縫紉機的老女工踩冒煙了,一個月也就三十幾塊。
陳芝梅正端著洋瓷盆收碗,听見這話手腕一哆嗦,筷子 里啪啦掉了一地︰“先人板板喲!這比去信用社搶錢還來得快!”
鄧逐靠在三眼土灶旁,扯下圍裙擦著手心里的汗。他暗自咂舌︰這點錢放後世也就是半頓海底撈,但在八四年,這就是純純的降維打擊!自己這算不算是先天印鈔聖體?
“這算啥子。”鄧逐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悶響,“媽,月吟,白渠鎮的池子太小了。等咱們手里攢夠了一千塊錢本錢,咱們就把鋪子開到夏州城里去!去盤個大店面,跟那些國營大飯店硬踫硬!”
陳芝梅和李萍已經恢復了忙碌狀態,笑呵呵地四下奔走。
關集倒是在一旁和人吹噓當時在夜市制服人販子的英勇事跡,把大家伙哄的一愣一愣的,連聲叫好。
同時他還能打著說故事的名義蹭菜,又去勸人家多點兩個菜。
嘿,還真是個奇人!
……
國營飯店後廚。
“媽的!姓鄧的龜兒子!”
馬經理已經回來,他一腳踹飛長條凳,抓起桌上搪瓷缸子狠狠砸在櫃台上。
想到自己外頭欠下的幾百塊賭債,再看看這個月虧得底朝天的賬本,他眼珠子都紅了。
一個月工資才五十多塊,拿命填也填不上那窟窿啊!
這生意怎麼這麼難做!鄧逐飯店是不是在菜里放了罌粟殼子!
前台的辦事員縮著脖子,戰戰兢兢地探出半個頭︰“馬經理,那咱們晚上還開不開了?”
“開個錘子!”他罵了一句,提溜著東西沖進後廚。
後廚爐火半死不活。
秦德春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張竹椅上抽著大前門。
馬經理急吼吼地掏出個油紙包,兩只手直打哆嗦。
紙包一剝開,一股醇厚的柏枝煙燻味混合著八角桂皮的奇香漫開。
“秦師傅!您快救救場!”馬經理換上了殷勤笑臉,“您嘗嘗這鹵肉,盡快把配方給我扒下來,越快越好!”
“啥子哦?鹵肉,還有香腸?”
秦德春把煙頭按滅,慢吞吞撐著膝蓋起身。
他拿起長竹筷挑起一片醬紅色的鹵牛肉,對著燈泡照了照。
肉片切得極薄,紋理間嵌著晶瑩剔透的軟爛牛筋。
老頭湊近鼻尖一嗅,拿筷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迅速把肉送進嘴里。
老鹵醇香,帶著花椒麻意和草果辛香,滿口留味。
老頭閉著眼嚼著肉,額頭青筋突突直跳。
馬經理抹了把額頭上的虛汗,聲音發著顫︰“秦師傅?”
秦德春吐了口氣,像看胎神一樣看著馬經理。
“馬經理,你這是拿神仙的手段來為難我一個凡人。”
馬經理一臉不信︰“秦師傅,您可是市里的一級大廚!這不過是個鄉壩頭個體戶搞出來的東西,您還能搞不定?”
秦德春把竹筷往案板上重重一拍。
“這是極品老鹵!八角壓腥,桂皮提香,這丁香、草果和砂仁的比例,差一分發苦,多一毫奪味!
可說是這麼說,真要復制出來幾乎不可能。這手藝,沒有三十年的灶台功夫想都別想,我拿腦殼去給你仿?!”
馬經理不死心︰
“那就隨便弄個差不多的!味精、大料往死里擱!把香味蓋過去!反正客人吃不出來!打著國營飯店的名頭,總有人買單的!”
“滾你娘的!”秦德春唾沫星子噴了馬經理一臉。
“老子拿了一輩子鍋鏟,不是來掏潲水桶的!
你要干這種生兒子沒肚臍眼的爛事自己干!”
砰!
後門被一腳踹開,秦德春背著手走了。
馬經理心一橫,喉嚨里發出不甘的嘶吼︰“都逼老子是吧……老子還有辦法!”
陰影里,趙度端晃悠出來,看著那些馬經理買回來的臘肉香腸。
“經理,那小子邪門得很,咱們何必在案板上跟他死磕?”
“我曉得,咱們的飯碗不能砸!”
馬經理抬起布滿紅血絲的眼,看向趙度︰
“這年頭鄉壩頭自己殺年豬、賣土豬肉,哪個會專門跑去鎮上防疫站,交那兩塊錢的檢疫費?去蓋那個紫藍色的滾筒章?”
趙度點頭道︰“這是民不舉官不究的空子。”
馬經理咧著黃牙笑了,“他鄧逐天天賣幾十斤香腸臘肉,全是他那個殺豬匠老漢兒從三井村收來的土豬!
連個毛的檢疫章都沒有!他賣的是無證瘟豬肉……危害人民群眾的安全!”
“防疫站執法隊的李隊長我熟。門條一貼,他店里那些肉全得當瘟豬肉充公銷毀。
他不僅下午就得拉閘滾蛋,連進城的本錢都得賠個底掉!晚上客人沒地兒去,還不得乖乖回來吃咱們的食堂?”
馬經理和趙度對視一眼,下定了決心,喘著粗氣。
“干!”
他猛地站直身子,一巴掌拍在灶台上。
“你現在就去辦!趁他生意好,直接抄他媽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