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热气蒸腾。
沈局长夹起一块卤牛肉,放进钟笙面前碗里。
“笙娃,多吃点。这邓老板的手艺,夏州城里都找不出第二家。”
钟笙双手端碗,呼噜呼噜往嘴里刨饭。
眼睛却盯着妈妈手里的醉八仙,他扭过小脑袋:“舅舅,爸爸,我以后还能来吃不?”
沈局长伸手揉乱他的头发,爽朗大笑:“想吃随时来!舅舅给你掏钱!”
钟翰永掏出手帕,替儿子抹掉嘴角卤汁:“过两天爸爸再带你来。”
瑶瑶端着吃完的空碗挤过来,“钟笙,吃饱咯就要上班!快跟窝来!”
两小人儿跑到饭店门口。
瑶瑶学着陈芝梅单手叉腰,小手指着大堂。
“这就是窝上班的地方咯!老汉每天都给窝一毛钱工资!”
“哇上班!!还有钱拿!”钟笙满脸艳羡。
瑶瑶踮起脚尖,卯足劲冲路人喊:“叔叔嬢嬢!进来吃窝老汉儿的卤肉嘛!嘎嘎可香咯!”
钟笙也跟着学:“吃饭咯!”
路过的工人笑着摆手。
两个大堂桌子坐得满当,后厨一片火热。
靠窗一桌,王芸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正跟刘厂长商讨合同细节。
刘厂长打了个酒嗝,筷头点着光盘的回锅肉,脸膛发红:“王书记,你们白渠镇真有宝贝。冲连纺织厂也有不少专利,合同可以签!”
街角外。
六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疾步走来。
为首的国字脸男人胳膊别着红袖标,手里捏着一沓红印封条。
“李队长,前面那家就是逐味川香!”赵度腆着脸凑上前。
他手指饭店门口的腊货:“您看,挂的全是三井村运来的腊肉。自家杀的土猪,连个检疫章都没得!”
李队长下巴微扬,鼻孔出气:“举报材料呢?”
赵度双手递过信纸:“无证私宰,非法加工!他这是三无黑作坊,天天卖瘟猪肉给工人吃!”
李队长扫过信纸,视线落在店里满座的食客身上,脸色沉了下来:
“走。门堵死,今天连根火腿肠都不准带出来。”
六个人气势汹汹,直奔逐味川香。
李队长跨进大门,巴掌猛拍柜台。
“防疫站检查!有人举报这家卖私宰病猪肉,都不许动!”
大堂登时安静下来。
几个工人端着碗,夹着肉的筷子停在半空。
邓海进手腕一抖,刚切好的猪头肉撒了一案板。
他反手握紧菜刀木柄,胸膛起伏。
“唰——”
后厨门帘被掀开,董丽兰拎着刀冲出。
“哪个敢动老娘店里的东西!”
李队长脚下退了半步,摸出工作证在半空晃了两下:“防疫站执法队!依法办事!”
人群里,一个混混声音尖细:“用死猪肉啊?我就说他家咋有这么多腊肉,绝对加了黑药防腐!”
大堂里再次沸腾。
一个啃猪蹄的工人扔下骨头猛擦手,脸色发白:“黑心烂肺!老子要吃出毛病,让你赔钱!”
“怪不得卖这么便宜,真有猫腻!”
瘦高个捂着肚子蹲下,夸张唤痛:“哎哟,我的肚皮咋个痛起来了!”
陈芝梅冲上前,食指直戳瘦高个鼻尖:“你放屁!刚才吃得满嘴流油咋不喊痛!我家天天买的鲜肉!”
李队长懒得废话,抬手一挥,身后五个白大褂散开把住大门。
他翻开黑皮本子,念道:“谁是老板?把店里所有肉类的进货渠道和检疫证明拿出来!”
“李队长,门开着你随便查,这事肯定有误会。”
后厨,邓逐脸色阴沉地走出来。
他在李队长面前站定,语气发沉:“公家的封条贴上去容易,想干干净净撕下来,得拿国法和证据。空口无凭的脏水,我不背。”
李队长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嗤笑出声:“鸭子死了——嘴壳子硬!那你拿检疫证明来!”
邓逐想了想,进后厨拎出半扇新鲜猪后腿肉。
他把肉往桌上一翻,肉皮上一块蓝色检疫圆章印得清清楚楚。
“店里的鲜肉,全从镇上合法肉摊进货。李队长,肉联厂的正规章在这,看清楚。”
李队长脸皮一紧,俯身眯眼,手指在圆章边缘抠了两下,硬是找不出半点涂抹伪造的痕迹。
围观的食客纷纷伸长脖子,窃窃私语。
“真有章子!”
“肉联厂的章,假不了嘛!”
起哄的工人面带讪色,坐回长条凳。
陈芝梅冲瘦高个重重啐了一口:“看到没得!我家规规矩矩,不像某些灾舅子满嘴喷粪!”
邓海进松了口气,但还是盯着李队长几人。
许月吟拉着瑶瑶和钟笙,眉头却始终皱着,这明显有人恶意举报,绝不会就这么结束。
果然,李队长冷哼一声。
他把猪肉嫌弃地推到一旁,转手指向墙上的腊肉香肠。
“鲜肉的章看到了。”
他从公文包抽出红头文件,“啪”地拍在案板上。
“但这些腊肉、香肠呢?邓老板,你该不会以为鲜肉有章,这加工品就可以瞎搞了吧?”
李队长把文件拍得啪啪响,大声宣喊:
“国家卫生管理条例规定,个体户加工腌制品,必须提供生猪检疫证明、加工场地卫生许可证、加工记录和封存样本!”
他下巴前倾,直逼邓逐:“这三样,你拿得出哪样?”
邓逐咬紧牙关。这年头村里熏腊肉哪来的加工许可证?分明是拿文件压人。
见邓逐一脸窘迫,李队长嘴角咧开一抹得意的弧度:
“拿不出?我问你,这些腊肉哪家养的?谁检疫的?卫生条件谁验收的!”
邓逐深吸一口气,开口解释:
“腊肉是我家在三井村腌的,用的都是……”
“村里?”李队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农村那叫啥卫生条件!土猪没报肉联厂,就是无证私宰!私自加工售卖,就是非法黑作坊!”
大堂再次炸锅。
“三井村自己弄的?”
“老天爷,那不是村里土猪嘛!哪个晓得是不是瘟猪!”
“农村土院子,猪圈挨着灶台,苍蝇乱飞,能干净到哪去!”
抱孩子的妇女脸色发青,冲到柜台前:
“退钱!必须退钱!我刚买两斤香肠还没吃呢!你们图财害命!”
“对!退钱!”
“老子也买了两斤腊肉,退!”
人群叫嚷着不断往柜台涌。
有人仗着膀大腰圆死命推搡,有人指着邓逐鼻子骂。
一个老太太顺势瘫坐在地,双手拍打大腿嚎丧:“造孽哦!要毒死人哦!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这咯!”
王芸想出头说几句话,但实在不了解邓逐的肉,又怕贸然出口会影响自己的威信。
局势彻底失控。
李队长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趁乱封店。
陈芝梅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她愤怒大喊,声音却骂声淹没:
“不是死猪!这腊肠我们全村吃了几十年都没出过事,连洋人都喜欢吃年猪!”
没人听她的解释。
在普通老百姓眼里,没有政府盖章的肉,加上李队长那套唬人的红头文件,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黑心肉。
李队长往后退开半步,发号施令:“全部查封!腊货香肠带回去检查,违规的统统销毁!”
五个白大褂扑向墙上的挂钩。
一个白大褂粗暴一拽,扯断一串麻辣香肠。
“啪嗒”,几截油汪汪的香肠砸进泥水地。
李队长语气轻蔑:“什么好肉坏肉,检查说了算!”
邓海进吼破了音,张开双臂挡在腊肉前:“不准动!”
董丽兰提着刀,刚要上前,却被邓逐一把按住手腕。
陈芝梅急红了眼,伸手去拽李队长的袖子:“你们不讲理!那是好肉啊!”
“爬开!”李队长满脸嫌恶,胳膊用力一甩。
陈芝梅站不稳,往后一个踉跄。
“妈!”
邓逐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母亲肩膀护在怀里。
“我看哪个敢动!”蒋明抄起长凳横在胸前,吼道:“你们这是明抢!”
关集也冲出来:
“人在做天在看,这年头,穿白大褂的比穿道袍的还会念咒!哼道理说不通,我也会两招拳脚!”
瑶瑶在许月吟怀里死命蹬腿扭动,挥着小拳头冲李队长喊:“坏人!不准踩窝老汉的嘎嘎!那是窝老汉挂的!”
“唰——”
包厢布帘被一把扯开。
沈局长沉着脸,扫过一片狼藉的大堂,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李队长手里的封条上。
“挺威风啊。”
沈局长声线平缓,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官威。
大堂的推搡叫骂声低了下去。
李队长捏着封条的手一滞,扭头皱眉:“哪个在这阴阳怪气?妨碍公务,连你一块抓!”
沈局长乐了。
“妨碍公务?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执行的哪门子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