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局长双手交叠在背后,迈着方步跨进大堂。
面色沉静,自有一股威严。
王芸书记见沈局长亲自来站台,心思一转,扭头迎上邓逐的视线微微点头。
随后,她越过前排围观的人群,手里钢笔在桌角“啪”地磕响。
“李队长,你娃手里那张封条,哪个批的?”
李队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喝问弄懵了。
王芸带着官架子,继续逼问:“县里下发的文件,啥子时候轮到你跳过镇委,直接跑来封个体户的门?”
她言辞冷厉,直接把这口大锅扣在李队长头上。
沈局长暗含深意地看了眼王芸,但也没点破。
王书记??
李队长捏着红纸的手直发抖。
他抬头撞上王芸冷厉的目光,视线顺着王芸的肩膀往后滑,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双腿“啪”地并拢,紧张得脑门一热。
在白渠镇说一不二的王书记,此刻竟亦步亦趋地跟在那男人身侧,落后了半步!
这意思不言而喻!
李队长心里狂跳,舌头开始打结:“王、王书记……领导,您二位咋个……”
沈局长压根没搭理他。他信步走到那一长排香肠和腊肉边。
肉皮透着暗红,白肉晶莹,柏枝烟熏味混着香料的异香直扑口鼻。
“李队长,你好大的威风。”沈局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镇上搞活经济的摊子刚支起来,肉香还没飘远,你们防疫站的封条倒是先贴上门了。”
李队长手里的红纸条已经被汗水洇成了一团烂泥。
他想挤出个讨好的笑,嘴角直打颤,硬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检疫好啊,但不能乱弹琴。”沈局长掸了掸袖口,
“临近年关,你们确实该忙起来。我会帮你们打个招呼,好好充实一下工作。”
李队长膝盖直打弯,腰背立刻佝偻下去。
他慌乱地摆着双手,嗓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误会!沈局长,绝对是误会!站里接到匿名举报,说有人用病死猪肉做香肠。我们也是心急……”
“笃!”
一声闷响将他的狡辩生生斩断。
邓逐切好腊肠,递到李队长面前:“李队长,还是切两斤香肠走吧。市里化验要是查出防腐剂超标,或者查出是病死猪肉,我邓逐今天自己把这饭店关门。”
李队长哪敢真去拿刀。去市里化验,事情一闹大,追查举报来源,他头上的乌纱帽当场就得摘。
紧接着,邓逐从柜台底下拿出账册。
“看清楚数量。”他指着翻开的纸页。
“别个以为我回村做香肠,杀的是土猪,可我回村只是利用新建的熏房。
每次做香肠腊肉都是几百斤肉,我只要上好的后腿肉与五花肋条,村里散户根本凑不齐。
每一次,都是镇上肉摊刘吉亲自送货到三井村;
每一批货,都有刘吉按的红手印,他那边有肉联厂当天的检疫存根!”
邓逐指着账页上的数字,冷眼看着李队长:
“查不出问题,你们这几个穿白大褂的,今天就在这大门外排成一排,给我的客人们鞠躬道歉。”
陈芝梅在一旁双手叉腰,扯开喉咙高声骂道:
“看嘛!瞎了你们的狗眼!我儿子做事规规矩矩的,你们跑来冤枉好人,心肠黑透了!”
李队长被骂得抬不起头。
他不敢反驳。
偷眼去瞧沈局长的脸色。
他本来不想翻邓逐的账本,可对上沈局长那看不出喜怒的面色,只能硬着头皮捡起账册。
翻动纸页时,指尖直打颤。
翻到最后一页,李队长已经连站直的力气都没了。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赔着笑脸:
“邓老板,确实正规。是我们没搞抻展,对不住了!
王芸在一旁开了口:“既然查清楚了,那就是一场误会。李队长,逐味川香不仅手续齐全,这台账做得比镇上供销社还清楚。这种作风,你们防疫站是不是该有个态度?”
李队长赶紧顺坡下驴,对着邓逐连连鞠躬:
“回去立刻给您盖章出具‘免检示范个体户’的公函,以后镇上只认您这一家的卫生标准,免除一切常规抽查!”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大反转。
围观的食客们指指点点,嗡嗡的议论声大了起来,满堂的腊肉香又开始勾得人直咽口水。
刚才那个摔了猪蹄还嚷嚷退钱的老陈,此刻只敢缩着头躲在人后。
他眼睛左右乱瞟,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李队长身上,飞快伸手把那半截猪蹄抄在手里。
旁边一个同厂工友正巧回头,放声嚷道:“老陈!你个瓜娃子刚才不是捂着肚子叫唤要退钱嘛!咋个又把骨头捡起来揣兜里了?”
老陈面红耳赤,磕磕巴巴地反驳:“我……我拿回去喂狗!”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喂狗?耗子掉进米缸里,怕是你个人嘴馋舍不得扔哦!”
“想白吃白喝也不是这个搞法,莫得脸皮!”
小瑶瑶奶声奶气地冲老陈喊:“叔叔骗人!”
那几个缩在角落里煽风点火的混混互换了个眼色,贴着墙根溜出了大门。
蒋明眼尖。
抄起长条凳堵在门口。
“跑啥子!刚才不是喊肚子痛嘛。跟我去卫生院洗个胃再说!”
混混们被堵个正着,灰溜溜地蹲在墙角。
刘厂长用力抽了抽鼻子,将满堂的柏枝肉香吸进肺里。
他“啪”地拍在桌面,嗓门震耳:“这腊肉确实香哦!老板娘,给我打包十斤腊肉、十斤香肠!我全带回重庆去,给兄弟们解解馋!”
陈芝梅双眼放光,手脚麻利地扯过几张黄油纸,顺手挑下两块最肥美的腊肉往大秤上一掼:
“好嘞!香肠腊肉都是一块八,二十斤一共三十六块!马上给您包好!”
转眼进账三十六块,陈芝梅笑得合不拢嘴。
大堂重新恢复了喧闹,掏钱的、喊上菜的声音此起彼伏。
方才的剑拔弩张仿佛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沈局长转过身,对上邓逐的视线,下巴微微点了一下。
就在此时。
“耶!今天老沈来就这么热闹,平时我来咋个没人列队欢迎嘛!小邓,搞快点,老子馋你那个回锅肉馋得口水都要流干了!”
饭店外的公路上,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
人还没露面,一个声若洪钟的大嗓门已经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