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明把那几张封条用力揉成团,正灰溜溜打算离去,心里已经把马经理和赵度的仙人板板都烧了。
外头路边,一辆吉普停在门外。
陈芝梅伸长脖颈往外一探,手里抹布啪地甩在桌上,嚷嚷起来:“哎哟,是市里头的洪科长来咯!”
洪科长迈过高门槛,一个自然卷发的男人跟在他身后。
这男人穿戴整齐,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蒋明连忙拽过两条长凳,撩起袖管飞快擦桌面,咧开嘴招呼:
“两位领导随便坐,我马上泡茶!”
“嗯,蒋明是吧,好小子!”洪科长介绍道,“周所长,这里就是逐味川香了,邓老板你这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啊?”
他环顾一圈大堂,冲身后的沈局长乐呵呵搭腔:
“沈局,算着你今天来给小邓送锦旗,我直接带老周来会合。今天高低得蹭你一顿好饭。”
李大明捏着封条的手狠抽了一下,僵在半空。
又是两个大官?这逐味川香怎么这么多人脉?
他表情一惊,干咽下一大口唾沫,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闪闪。
沈局长靠着柜台,似笑非笑打量着李大明。
“来得巧啊,老洪,周所长,当然热闹了。”
沈局长上前去握手,简单说了一下事情始末。
“白渠镇黑作坊啊,看来咱们的眼力,都不好使啊。”
洪科长脸色拉了下来,一步跨到李大明跟前。
“病猪肉?”
洪科长指着墙上挂霜的香肠,嗓门陡然扯高。
“上个月意大利使馆的外宾,就在你这里吃的饭。
李队长,这封条你今天只要敢拍上去,真闹出涉外事故,市委也要被问责,你娃这身皮够不够赔?想出风头,莫拉我们市外事办垫背!”
外交事故?市委?!
“领导!这都是误会,误会!”
李大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彻底站不住了。
他嘴皮哆嗦顺着门柱滑坐到地上,脑门往下直淌冷汗。
他此刻恨不得抄起剔骨刀,去把马经理和赵度剁成肉酱。
洪科长懒得多看他一眼,转过身朝着柜台招手:
“邓老板,别搭理这号人。给你介绍,这是市招待所周所长。所里现在正愁拿不出像样的特产招待宾客,你那腊味就不错。老周嘴巴刁,今天特意带他来尝尝。”
“洪科长、周所长快坐!正好有几道新菜!我来安排!”
周所长笑着点头:“小邓老板,老洪可是把你夸上天了。听说你这的腊味连洋人都吃得叫好,我今天特意来尝尝鲜。”
邓逐上前笑着握手,许月吟也提着茶壶出来:“洪科长,周所长辛苦了,先喝杯茶!”
邓逐打了个招呼进后厨,不一会就切了几片香肠出来。
“这就是我独家秘制香肠,三位领导试试。”
周喜哲接过香肠,红润透亮的油汁冒了出来,泛着一层亮光。
他低头把鼻尖凑过去嗅了嗅,柏枝烟熏味裹着花椒、红油的异香直窜鼻腔,肚子当场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当即忍不住放进嘴里,越嚼越香!
“这才是地道手艺,肥肉化渣,瘦肉不柴。肥瘦三七开,味道霸道得很!小邓,你这是用啥子熏的?”
“回周所长,用的老柏枝和桔皮,火候够、香气全钻进肉里了,保准没得苦味。”邓逐递上三根大前门,对答如流。
洪科长也夹了一块,嚼了两口便笑起来:“嗯,怪不得连我这不爱吃肥肉的都觉得香,比市委食堂的大师傅强多了。”
周喜哲连连点头,掏出便笺本唰唰落笔。
“不错,一尝就知道是好肉!怪不得连洋人吃了都叫好,市招待所先定香肠三百斤、腊肉三百斤,年前交货可以吧!”
“好!我家里熏房还有几百斤,肯定可以交货!”邓逐也没想到周所长这么痛快,心情大好!
大堂里轰然炸了锅。
街坊邻居羡慕不已,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这邓老板人脉这么广?
好几个高官护着他,还有天大的订单!
陈芝梅习惯性的扒拉算盘,大声惊呼:“六百斤腊货,一块八一斤,拢共一千零八十块!”
一千多块钱!
在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才挣三十多块,这直接顶得上干三四年!
直接买“三转一响”都不在话下!
许月吟抓牢瑶瑶的手,眼眶微红。
小瑶瑶踮起脚尖扯着邓逐的裤腿,仰起脸软糯地喊:“老汉儿,这么多嘎嘎卖出去,窝可以买大糖人吃不?”
“买!全家都买!”邓逐呼噜了一把女儿软乎乎的头顶。
刚才嚷嚷退钱的老陈抬起袖子遮住脸,贴着墙根往门外死命缩。
他右脚没抬够,绊在门槛当场摔了个前趴。
蒋明双臂环抱在胸前咧嘴嘲讽:
“老陈,你那是耗子爬秤钩——自称自!那半截猪骨头拿回去喂狗,狗都嫌弃!跑啥子嘛,还要不要退钱咯?”
“这不是怪邓老板手艺好,香的很!”
老陈爬起来尴尬笑着,拍拍膝盖上的灰走了,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周喜哲撕下便笺递过来,顺手拍了拍邓逐肩膀。
“下周三市商业局办盲品评选,沈局和洪科都是评委。”
周喜哲揣好钢笔,压低声线,“我给你留个名额。选上了,年后市府招商宴的单子也可以让你接。”
邓逐点头拿出新的大前门,双手递过去:“要得!多谢周所长给我机会,我肯定不掉链子。”
门外急刹声刺耳,紧接着哐当一声,车子直接摔倒在路边。
镇防疫站林站长扯开人群挤进大堂,警服衬衫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
大冬天的,他吓得地中海脑门上都出了汗,蹬着二八大杠一路吃着吉普车尾气狂奔过来的。
林站长凑上前弯下腰:“沈局,洪科,这都是误会,下边的人瞎胡闹。”
沈局长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抿了一口热茶。
“林站长,你这队伍带得可以啊。”
林站长小腿肚子直发颤,听懂了话里有话,他霍然转身,指头直戳李大明鼻尖破口大骂:
“李大明!你个胎神听信别人瞎球举报,哪个借你的狗胆来骚扰正经商户?老子今天必须办了你!”
李大明手脚并用扑上去拽住林站长的裤脚,五官挤成一团:“站长,我是接到举报……”
“爬开!”林站长提膝飞起一脚,正中李大明心窝。
李大明仰面栽倒,哗啦一声撞翻两条长板凳,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其余五个狗仗人势的防疫站干事,此时头也不敢抬。
林站长冲着旁边几个手下怒吼:“马上把这灾舅子的皮扒了!滚回去等候开除处分!”
两个干事急着邀功,扑上去扭住李大明领口往两边狠命一撕。
几颗塑料扣子崩飞,代表执法的白大褂被直接扒下,团成一团扔在门后。
邓海进鼻孔重重哼出一股粗气,把刀拍回案板上。
……
国营饭店后厨。
马经理翘着二郎腿,乐呵呵地唱着小调:“邓逐那个苍蝇馆子,这阵该贴封条关门了吧?往后这白渠镇,还是咱们一家独大!”
赵度已经开始处理卤水,打定主意要抄邓逐作业:
“李队长带队去封门,肯定连根香肠都不给他留。咱们就等着接客发财!这卤水我看也差不多了,舍得下料就行了!”
砰的一声闷响。
门被人砰地撞开。
学徒工手脚不稳扑进门槛,右脚布鞋直接跑飞,脑门磕在门框上蹭出一大片红印子。
“不好了!出事了!”学徒工捂着起伏的胸口狂喘粗气,手指头直哆嗦往外指。
马经理眼睛一亮:“快说,邓逐饭店被怎么处理了!”
“不不不……不是!李队长被处理了!好几个大官都在,市招待所周所长当场定了一千多块钱的腊货!林站长赶过去,亲自把李大明那身皮给扒了!”
马经理手腕狠抖了一下。
搪瓷缸子哐当翻倒,滚烫的高碎茶水顺着棉布裤管哗啦浇在脚背上。
“我日你仙人!”
马经理烫得从竹椅上直蹦起来嚎叫,抱着烫伤的右脚金鸡独立连连乱跳。
赵度手里的香料哗啦啦全洒在灶台上。
他一步跨过去揪住学徒工衣领,用力摇晃:“啥子?一千多块钱?市里大官?你娃昏头了哇!”
赵度眼眶憋得通红,唾沫喷了学徒工一脸。
“他邓小娃就是个个体户!是个不务正业的盲流!连个正经粮本都没得的下九流,市里领导凭啥子去吃他的猪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