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国营饭店后厨。
赵度捞起一块滚烫的卤肉,吹了吹就扔进嘴里。
他刚嚼两下,就呸地一口啐在灶台上。
紧接着一脚蹬翻脚边的泔水桶:“日他仙人板板,味道还是不得行!邓逐是不是真的加了罂粟壳子哦!”
学徒此刻战战兢兢走过来,捧着个没标签的小瓶递上前:“师……师父,‘千年香’找来咯。”
“拿过来!”
赵度一把将瓶子夺来,迫不及待地打开。
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
他被呛得仰头连打三个响亮的喷嚏,眼睛却直放光。
马经理揪起衣领捂住口鼻,满脸肥肉往后一缩:“赵师傅,这歪门邪道的东西,倒进去吃不死人嘛?”
赵度咬牙切齿:“管他龟儿子死不死人!只要香味能压住邓逐,把钱赚回来,咱们就能翻身!”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几滴暗黄液体滴进卤锅。
接触沸水的刹那,水面炸开一圈白沫。
白沫渐渐散去,锅里竟真泛出浓郁的肉香,把原本劣质的香料味压了下去。
马经理使劲抽了抽鼻子,连连咂嘴:“哎哟,真像那么回事!够香!”
“那可不,沿海那边的高档酒楼都用这个!一滴顶十斤大料,成本才几毛钱!”
赵度把千年香收好,抓起一大块猪头肉“扑通”扔进锅里。
学徒工捂着鼻子凑近灶台,小声嘀咕:“师父,这香味咋闻久了让人脑壳发晕呢?”
“你懂个铲铲!这叫秘方!”赵度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拿着铁勺搅动。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赵度端着铁勺探出头,只见李大明头发散乱、满身泥污,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珠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马胖子!老子今天跟你把账算清楚!”李大明嚎叫起来。
“老子被高利贷按在茅坑灌尿,你龟儿子倒是过得逍遥!”
马经理吓得浑身一哆嗦,肥肉直颤。李大明不是被林站长带走了吗,咋个跑出来了?
“李、李队长,有话好好说……”
“说你妈个锤子!”
李大明冲上前一把揪住马经理领口,抬手就是几个大嘴巴。
“老子被你个狗日的害惨了,工作搞脱了不说,你欠的那些赌债,那些放水的高利贷全算老子头上了!
拿五百块出来!少一个子儿,老子今天就拉你同归于尽!”
“大明兄弟,饭店亏空,我这是公款……过两天肯定……”他哆嗦着手往裤兜里掏,摸了半天只掏出两块五毛钱的纸币:
“两块五?你打发叫花子?!”李大明手腕狠狠往下压。
马经理拼命挣扎,两人撞上旁边的灶台。
铁锅震颤,热汤溅落。
赵度反手抽出案板上的剔骨尖刀,刀刃在锅沿上狠狠一刮。
他半弓着腰,阴恻恻地盯着李大明:“要死滚远点!碰翻老子这锅汤,先把你皮扒了!”
“明天!货款就来了,我一定把钱给你!李队长你再给我一天时间!”马经理求饶道。
……
白渠镇清晨的薄雾中。
一股纯正熏肉香在长街若有若无的散开。
邓义朋和邓海进推着一辆木板车轧过青石板,停在逐味川香门前。
陈芝梅一听到动静,立马迎了上去:“哎哟,老头子,搞这么多啊!”
邓义朋卸下肩上的麻绳,拍了拍车上盖着的棉被:
“多备点货准没错。这三百多斤,全是精挑的后腿肉和香肠,挂的霜巴适得很。”
邓海进憨憨一笑:“嬢嬢,这批货拿去市里头,保准长脸。”
陈芝梅笑得合不拢嘴,眼里闪着精打细算的精光:
“那是,咱们家的腊货,市招待所都得排队拿!”
邓逐端着两只大碗走出来。
红油面上铺满软烂的牛肉块,热气氤氲。
“老汉海哥辛苦了,快吃面。垫垫肚子,等会儿我雇三轮拉城里去。”
中午休市。
大口喘气的蒋明将三麻袋搬进三轮车斗,使劲甩着胳膊:
“靠,逐哥,这一趟搬下来,我这胳膊膀子都要扯脱臼咯!”
“少扯把子,手断了?再不送去医院,怕是过两分钟就有愈合的风险哦。”
邓逐把最后一袋香肠压实,抽出麻绳打结。
就在这时,街口突然传来一阵浑厚有力的发动机轰鸣。
“嗡——轰轰!”
蒋明扭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一辆崭新的黑色嘉陵Jh70快速驶来。
黑得发亮的烤漆油箱和银光闪闪的镀铬挡泥板交相辉映,四冲程排气管喷吐着霸道的声浪。
轮胎在石板上拖出黑印,稳稳刹停。
街坊邻居们饭碗都顾不上端了,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我的妈呀!这是摩托车?怕是比电视机还金贵哦!”王婶子冒酸水。
“这邓老板真是发了大财了,连洋马儿都骑上了!这车子怕是要上千块吧!”隔壁卖杂货的李老头捏着旱烟杆,满脸震撼。
刘季方跨下车,用力在地上连跺几脚。
“好冷哦!”
他摘下蛤蟆镜,把冻僵的双手直接捅进胳肢窝,哆嗦着开口:
“师弟!老子为了搞这辆纯正的Jh70,被灌了三斤老白干!两千五百块,少一分钱别个都不签字!这可是新出厂的尖货!”
他指着后座上的麻袋:“还有你要的苹果木炭,老子顺道也给你拉来了!青筒鱼你给我好好搞,让老子过个肥年!”
蒋明狂咽口水,手掌忍不住在座垫上摸了一把:“妈耶,这皮子……太鸡儿拉风了!和冯彩倩那辆差不多啊!老子要是也能……”
“下来!你莫把皮子坐燃了!”
陈芝梅冲出来,双手叉腰,看着这辆黑色怪兽,倒吸一口凉气,“两千多块?!这能买多少头大肥猪了!败家玩意儿!”
邓逐早就准备好两千六百块,小布袋装的满满当当。
“辛苦了师兄,青筒鱼很快就能搞出来!”他把布袋递过去。
许月吟挺着微微隆起的孕肚走了出来,一双美眸亮晶晶地看着摩托车。
她没说话,但眼里满是对丈夫的崇拜。
这年代,谁家要有辆自行车都是稀罕物,自己男人竟然弄来了一辆大摩托!
“哇——老汉儿好威风!”瑶瑶迈着小短腿飞奔出来,一把抱住邓逐的大腿,“老汉儿,窝要坐洋马儿!窝要坐!”
刘季方接过钱:“师弟,都是一家人说啥子辛苦。你快试试!你会骑的吧?”
董丽兰也好奇出来,在油箱上当当敲了两下。
听着清脆的金属声,她砸吧砸吧嘴:“师弟这车好漂亮啊,等下让我坐一圈。”
关集凑到银光闪闪的镀铬排气管前左瞧右看:
“啧啧,蓉城都没多少这个车子,要是老子能骑这个车子回蓉城,那就爽了!”
“我肯定会噻!上车!”
邓逐跨上座椅,直接抢过刘季方脸上的蛤蟆镜戴上,遮住眼底那一抹极度舒爽的笑意。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要凭票排队的84年,一脚油门轰出一套房的首付,这爽感直接拉满!
他转过头冲许月吟招手:“月吟,来,坐坐看。”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孕肚微隆的许月吟,让她侧坐在座椅上。
右脚踩住启动杆猛地发力,引擎微弱的震颤顺着座垫传来,许月吟抚摸着油箱,眸底满是欢喜。
许月吟抿着嘴笑,搂紧了邓逐,温声道:“你慢点开,别显摆。”
“我也要!老汉儿带窝飞!”瑶瑶在旁边急得直蹦。
邓逐笑着一把将瑶瑶捞上身前油箱。
黑色摩托车平稳滑出长街,身前的瑶瑶兴奋地张开小手迎风欢呼:“飞咯!老汉儿带窝飞咯!”
看着站在店门口温柔注视他们的妻子,邓逐蛤蟆镜下的眼神极致柔和。
拼死拼活搞钱图个啥?不就是为了让老婆孩子在这贫瘠年代不用吃苦。
这他妈才是老子重生意义。
绕街一圈后,邓逐冲着眼红的蒋明扬下巴:“你跟三轮车送大货。我和师兄骑摩托走。”
“凭啥子嘛!我也想坐摩托!”蒋明急得跳脚。
外围,王婶子撇嘴翻白眼:“赚再多钱有啥用,投机倒把的玩意儿,早晚给查收咯!”
陈芝梅霍然转身,将抹布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你放哪门子闷屁!眼窝子浅得像个碟碟!”
陈芝梅一步跨出门槛,手指头直戳王婶子面门。
“我家这是区局盖了红戳戳的‘优秀个体户’!你眼气你买去啊!一个月挣那三十块死工资,烂坎篾条——顺倒搓的贱皮子!再给老娘喷粪,撕烂你的嘴壳子!”
王婶子脖子一缩,视线触及陈芝梅吃人的眼神,脚底抹油钻回了屋。
邓逐懒得理会,笑着和瑶瑶告别,“等我回来再带你兜风!”
陈芝梅抽出一条围巾,绕在刘季方脖颈上:“季方兄弟,路上风大,莫灌风进肚皮。”
“要得,谢谢嫂子!”刘季方咧嘴,跨上后座。
邓逐手腕一拧。
车子驶上街道,扬起一路烟尘,引得沿街街坊伸长了脖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