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跨上崭新摩托车,十分拉风地驶出街道。
刚拐过街角,邓逐就捏着离合,一脚轻踩刹车。
不远处的国营饭店门口,破天荒地排起了长龙。
人群密密麻麻,手里全端着铝制饭盒和搪瓷盆,熙熙攘攘的挤做一堆。
“这卤肉好香哦!比邓老板店里都不差!”
“那是,邓老板说到底还是个体户,人家国营饭店有底蕴,这是宫廷卤肉!”
“管你公廷母廷哦!又香又便宜不就够了!邓老板那边的卤肉贵死了!”
国营饭店门口挂着个红纸牌子,喇叭里滋啦滋啦地喊着:“宫廷秘制老卤,回馈客户,低价出售!”
一股霸道浓烈的异香,顺着风飘散开来。
“师弟,你们镇上国营饭店倒是风生水起哦,他们也卖卤肉噻!我在餐饮公司,见到好多国营饭店生意都不得行了!”刘季方兴奋地指着国营饭店门口。
“日他仙人,国营饭店龟儿子从哪儿偷的方子?咋个也开始卖卤肉了!”
坐在三轮车上的蒋明,急得大声嚷嚷。
“逐哥,这么多人排队,咱家店的生意怕是要遭抢光哦!”
邓逐放缓车速,仰头嗅了嗅。
那股香味一开始吸入鼻子时是香的,但细细品味下,却发现是另类的。
没有香料的醇厚和肉脂的油香,只有一股子刺鼻感。
“香?”邓逐皱着眉头,“我咋个感觉好奇怪!天然香料熬不出这种妖邪味。”
他重新拧了一把油门:“不用管他。走,我们交货去!”
……
夏州市招待所。
邓逐和刘季方把摩托车刚停好。
蒋明和三轮师傅也到了,几人解开麻绳,哼哧哼哧往下卸麻袋。
周喜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小邓,准时啊!”
“周所长,三百斤香肠三百斤腊肉,只多不少!”
邓逐利落地解开麻袋口,“全用的老柏枝和橘皮秘制熏的。”
麻袋一敞,油亮发红的腊肉塞得满满当当,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红润紧实。
一股子独特的柏枝烟熏味,一开袋就散了出来。
周喜哲凑上前猛吸了一口气,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巴适!这烟熏味正宗得很,吸一口我都感觉到年味了。小邓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他转头招手,后勤主任拎着个算盘过来过秤验货。
周喜哲直接数了一千零八十块,又多抽出两张一块的毛票塞过去。
“小邓,拿着,多的算跑腿费。”
邓逐也不矫情,爽快揣进兜里:“谢周所长关照。”
刘季方搓着手凑上来,笑得一脸活络:“周所长,我师弟在客运站旁边盘了个新铺子,过两天就开业。您以后要是再要腊货卤肉,直接去那儿拿,近得很!”
“那敢情好!以后在夏州随时都能吃到香喷喷的卤肉了。”周喜哲脸色一喜,拍着邓逐的肩膀。
“小邓,下周三商业局搞盲评会,你好好准备。评委个个嘴刁得很,你得拿出真本事。以后招待所若有要紧的席面,我们也可能会请你来帮厨!”
“要得,肯定不掉链子。”邓逐抱拳应下,结了三轮车费,跨上摩托车。
蒋明和刘季方麻溜地爬上后座,蒋明兴奋大喊:“逐哥,往左拐,先去看咱的分店!”
“我到底是你老板还是司机哦!”邓逐吐槽了一句。
摩托车穿过两条街,在客运站出口对面停下。
蒋明摸着皮座垫,意犹未尽:“靠,这洋马儿就是拉风,刚才街上好几个妹儿都在看我。
逐哥,这铺面真好啊,对面客运站一天少说几百号人,财神爷直接往嘴里喂饭啊!”
邓逐摘下蛤蟆镜,抬眼打量。
门面不大,但位置绝佳。
玻璃窗擦得锃亮,堂屋里摆着崭新的桌凳。
刘季方推开门往里走,一脸得意:“你要的玻璃展示橱窗搞好了,后厨锅灶、案板一应俱全。墩子给你找了国营厂退休的老李,刀功扎实,人老实,绝不作妖。就等你一句开张。”
邓逐看到有模有样的后厨,心里暗爽。
有刘季方这种包办一切的师兄,这开店简直是保姆级待遇。
“师兄,办事板正!”邓逐竖起大拇指,“花了多少钱,回头我算给你,你想要入股分红也得行。”
“一家人说啥子两家话!”刘季方不以为意地摆手,“啥时候开业你说了算。”
蒋明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搓着手:“逐哥,分店一开,我能不能调过来当大厨?老子这七年墩子也不是白当的。”
邓逐上下打量他一眼,挑了挑眉:“你?”
“咋个嘛?”蒋明挺直腰板。
“再练两年半吧。”邓逐拍拍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蒋明顿时一蔫,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嘀咕:“为啥子非得是两年半哦?”
……
与此同时,白渠镇国营饭店后厨,热气蒸腾,
一中午宫廷卤肉就卖了四十斤,听着外面接连不断的催菜声,赵度已经飘了,心里被邓逐饭店抢风头的郁闷一扫而空。
有这几毛钱成本的神仙配方,他感觉自己真就是餐饮皇帝。
他嘴角就没压下来过,随即想到了什么:“小申,给老子把锅看好咯!要是香味淡了,就拿那个千年香滴一滴!记到,就一滴!这方子简直是咱饭店的印钞机!”
他眼底满是狂妄,指着门外大骂:“邓逐那小馆子离倒闭也不远了。
老子一会跟马经理办完事,就去‘逐味川香’门口摆两桌。
让他看看啥子叫真正的御膳老卤,今天过后,邓逐连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申小米缩着脖子,连连点头:“师父放心,我晓得。”
“老赵,准备好没得?”马经理满面红光的走进来,“只要你帮我把事情办妥了,我派你去餐饮公司跟其他一级大厨好好学习,秦德春那种老顽固跑就跑了吧。”
“诶,来咯!”赵度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赵度前脚刚走,外头服务员就一脚踹开门嚎:“赵师……耶?不在哦,申小米!赶紧切两斤卤肉!”
“来咯!”申小米急得满头大汗,拿着漏勺一捞,发现香味确实淡了。
他眼底透出狂热,一把抓起案板上的小玻璃瓶。
师父这回总算让自己掌勺了,手握“千年香”,听着外面食客的哄抢,申小米感觉厨师也不难。
在幻想中,他笑着打开瓶盖,手腕一哆嗦。
“咕咚咕咚!”半瓶千年香,直接倒进了卤水里。
“滋啦——!”
锅面立马炸开惨绿色的气泡。
一股刺鼻的化学怪味,糅合着妖异的肉香。
红亮的卤汤,眨眼间变成了发黑的深褐色。
申小米吓得魂飞魄散,舀起半瓢老抽和一把干辣椒直接甩进锅里,抄起铁勺死命搅和,想把那股诡异的颜色盖过去。
压下内心的不安,他赶紧捞起卤肉切好,颐指气使地让女服务员端出去。
没多久,后厨的门被推开了。
赵度老婆提着装满橘子的网兜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六十多岁的丈母娘和八岁的小龙。
“哎哟,这啥子味道?”师娘被呛得连连咳嗽,用手扇着风,“熏得老娘眼睛痛!”
申小米后背一凉,硬着头皮掀开锅盖,嘴角扯动着赔笑脸:
“师娘,这叫‘透骨香’!师父说了,这猛料冲劲越大,吃着越上瘾!您看外头抢成啥样了!”
听着外面的哄抢声,师娘放下了戒备。
“是哦,我说你们今天生意怎么这么好呢。老赵呢,赶紧给我拿两斤排骨回家!”
为了彻底掩饰心虚,申小米用漏勺捞出一大块肥得流油的猪头肉,切成大块端上前献媚:
“师娘,您先尝尝。有这卤肉还拿排骨干啥子?师父说了,这宫廷卤肉可以吊打邓逐的小饭馆!”
他夹起最肥的一块,直接塞到小龙嘴边。
小龙被那股异香勾得直咽口水,吧唧两下,连嚼都没怎么嚼,就把肥肉吞进了肚皮。
“好吃!妈,还要!”小龙贪婪地舔着嘴唇。
师娘一听,满脸红光,只觉得扬眉吐气。
她也抓起两片塞进嘴里,跋扈地指使申小米:“小米,切两斤最肥的装碗里!”
“娘现在就端着宫廷卤肉过去,在邓家老店门口循环广播。今天非把邓老汉儿的脸按在泔水桶里搓!”
师娘端着满满一碗卤肉,吃的满嘴油:
“邓逐啊邓逐,你害老赵最近过得这么惨,今天老娘不把你们家……”
“砰——!”
一声闷响从背后砸来。
师娘话音未落,回头一看。
刚才还在眼巴巴要肉吃的小龙,竟直挺挺栽倒在地上。
“啊!!痛!肚皮烂咯!”
他双眼球向上翻出瘆人的眼白,双手抠着肚皮,在地上剧烈翻滚。
眨眼间,那孩子四肢绷直抽搐,两腿胡乱蹬,嘴角溢出的白沫里竟渗出了血丝。
师娘脸上的得意登时冻住了。
“啪嗒——”
她手里的碗和网兜同时砸落地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小龙!!!”
她疯了一样扑上去,一巴掌狠狠扇在申小米脸上,揪住他的头发死命撕扯:
“你个千刀万剐的胎神!你给老娘儿子喂的啥子耗子药!他要是短了命,老娘要把你活剥了点天灯!”
申小米膝盖骨发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我……我莫得啊……”他上下牙齿疯狂打架,两眼发直地看着满地打滚吐血沫的小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