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月吟抱着瑶瑶走过来:“老公,国营饭店出大事了。”
“我知道出事了,回来的路上我就大概听了一嘴,你们跟我说说细节?”
这就到了陈芝梅的专业领域,她身形一正便生动传神地说起来,毫不停顿——真是“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
姚素芬在旁边接话:“现在整个镇上都晓得了,都跑去看国营饭店被封!这架势倒是比关门前还多人哈哈哈。”
“然后咧?”邓逐看着几人。
陈芝梅咧嘴一笑:“然后那些原本要去国营饭店吃饭的人,全跑咱们店来了!”
“太多人过来咱们店了!”邓海进比划着,“我这卤肉台子都快被抢走了!”
许月吟补充道:“门外现在还有十几个人等着晚市开门呢。”
瑶瑶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指着门外:“老汉儿,好多好多人哦!都要吃嘎嘎!”
邓逐沉默了几秒。
赵度投毒……这事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国营饭店这次是彻底完了。
但这也意味着,接下来几天,逐味川香要承接整个白渠镇的就餐需求。
人手够不够?
菜品质量能不能保证?
一旦出现纰漏,好不容易积累的口碑可能瞬间崩塌。
他扭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口板凳坐着七八个工人,还有几个家庭妇女往店里张望。
邓逐收回视线,快步走向后厨,估摸着菜可能不太够了。
他回头对蒋明和关集吩咐:“明娃,道长,你们现在去菜市场,能买多少买多少。肉要新鲜的,青菜挑嫩的。”
“要得!”蒋明撸起袖子就往外跑。
邓逐又对许月吟说:“月吟,等会晚市开了你守收银台,不要太操劳。”
“好。”许月吟点头。
……
下午五点半,机械厂的下班铃声响起。
不到十分钟,逐味川香的门口就挤满了人。
“哎老张,听说了没?国营饭店那个赵度,把自己儿子毒进医院了!”
“我早就说他那个店不干净!上次我吃了他家的卤肉,拉了三天肚子!”
“嘿!那次是你自己吃坏了肚子,莫赖人家!”
“赖个锤子!我现在怀疑他早就在卤锅里动手脚了!”
“遭报应了嘛!这种黑心肠的人就该坐牢!”
“就是就是!还好我今天没去,不然现在也躺医院了!”
“还是逐味川香靠谱,邓老板实在,菜品也好!”
“对头对头!走走走,赶紧点菜,我都饿扁了!”
今天连来店里的纺织厂工人也多了起来,大伙都在八卦。
“我跟你说哦,国营饭店里面黑漆漆的,连个鬼影都没得!”
“那个赵度现在被关起来了撒?”
“关起来了!听说要判好几年!”
“活该!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每次去吃饭,都耷拉着一张臭脸!”
“哈哈哈,现在拉不起来咯!”
整个店堂里全是这样的议论声。
陈芝梅听着这些话,乐得嘴都合不拢。
“师傅!七号桌的回锅肉好了没得?”
“还有我们的水煮牛肉!”
“陈嬢嬢,加一份麻婆豆腐,烫一份豌豆尖!”
催单声此起彼伏。
李萍和姚素芬忙得脚不沾地,连关集都没什么功夫和客人摆龙门阵了,只顾着端盘擦桌。
“明娃,青菜切快点!”董丽兰扭头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蒋明咬着牙加快速度。
邓逐火力全开,每次一炒锅都是三四份的菜,累得满头大汗。
还好蒋桂林来了,他下班只想八卦一下,一进店就被瑶瑶拉进来后厨,“蒋爷爷!厨房有好吃哒,你快来!”结果就被邓逐按在灶台上了。
三口大铁锅同时开着火,油烟混着水蒸气往上冒。
铛铛的勺撞铁锅声、笃笃的切菜声,夹杂着堂子里的催单,闹哄哄响成一片。
有了师兄搭手,邓逐总算能喘口气。
“蒋明!”
“哎!”
“报菜名,上料。”
“要得!”蒋明翻开单子,“十九号桌加一份鲜锅兔,其他桌要三份水煮牛肉!”
邓逐手感来了,三份水煮牛肉一锅出了。
蒋明在旁边看得入神:“逐哥,这手活儿,真是绝了。”
“少废话,端菜。继续报单!”
蒋明赶紧端起盘子往外跑。
后厨里,董丽兰也越发熟练沉稳,颇有几分二级大厨的架势。
“师姑,又来两个回锅肉!”
“来咯!”董丽兰颠了一下锅。
邓逐扫了一眼后厨。
这样下去不行,人手还是不够。
他对姚素芬说:“嬢嬢,你去拿块小黑板挂在门口,写上:今日限量,售完即止。”
“啊?”姚素芬愣了一下,“逐娃,咱们菜够的呀。”
“听我的。”邓逐顿了顿,“人手不够,强行接单只会砸了咱的招牌。菜品质量不能降。”
姚素芬明白过来,赶紧照办。
没想到这块小黑板一挂出去,门口的食客反而更疯了。
“哎哟,限量啊?那我得赶紧点!”
“师傅,先给我来两斤香肠!”
“卤菜还有不?给我来一份!”
许月吟在收银台忙得手都抽筋了,嘴里还不忘招呼:“乖乖些,莫挤莫挤!先交钱拿号,按顺序上菜!”
瑶瑶帮着把钱收进抽屉里,小家伙一脸认真。
晚市三个小时,后厨的三口大铁锅一刻没停。
油烟都能把整条街都腌入了味。
蒋明跑进跑出,嗓子都喊哑了:“逐哥,最后一桌的水煮牛肉!”
“来了!”邓逐机械地把牛肉片滑入滚水,捞起装盘,浇上热油。
蒋明端着盘子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食客的惊呼:“我的亲娘哦,这个香味!”
晚上八点半,最后一桌客人吃完离开。
邓逐把围裙一扯,瘫坐在凳子上。
蒋明趴在桌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喝水大喘气。
“龟儿子!老子厂食堂千多号人,都没你这累!”蒋桂林吐槽。
“哈哈哈,那是你厂里的客人都被我抢走了,帮你减轻负担嘛!”邓逐笑着打趣。
“爬哦!减轻锤子负担,老子下班了还在你这加班!”蒋桂林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咳咳……那个逐娃,听说你买了摩托车喃?”
“行了,我晓得你意思。”邓逐一眼看透,哪个男人没点机车梦呢?“明天借你耍耍!”
一听这个,蒋桂林顿时不累了,老脸露出灿烂笑容。
“不行,逐哥你可是我亲哥啊,我也要耍!”
董丽兰也累得够呛,但脸上还挂着笑:“今天这一天,抵得上我在国营饭店干一个月!”
李萍端着茶壶走过来:“邓老板,蒋师傅,你们喝口水。”
“谢谢李姐。”邓逐接过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半缸。
陈芝梅从前厅走进来:“逐娃,今天的账我还没数完,但肯定不少!”
许月吟跟在后面,眉眼弯弯地递过账本:“粗略算了一下,至少八百块。”
“八百?”蒋明一个激灵坐起来,“我的妈呀,一天八百?”
邓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没完,明天怕是更多。”
瑶瑶趴在桌边,小手戳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票子。
“奶奶,这么多钱钱哦!”
“是呀是呀!”陈芝梅笑得合不拢嘴,“都是你老汉儿挣的!”
“老汉儿好厉害!”瑶瑶拍着小手。
半个小时后,账算清了。
陈芝梅手指头都数酸了,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卖香肠腊肉给市招待所的一千块,加上今天的八百二十四块营业额……”
她顿了顿,声音都在发颤:“我的亲娘咧!一天顶过去半年!”
“再干几天,摩托车的钱就回来了!”
说完,她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冲着外头扬声喊:“海进,去把那挂鞭炮拿出来!”
“二嬢,你要干啥?”邓海进探出脑袋。
“放炮啊!”陈芝梅理所当然地说,“国营饭店关门大吉,咱们生意兴隆,这不得庆祝一下?我要放他个三百响!”
邓逐赶紧拦住她:“妈,使不得。”
“咋个使不得?”
“墙倒众人推,不是咱的作风。”邓逐认真道,“咱赢,要赢得堂堂正正。人家现在出事了,咱再去踩一脚,让别人咋个看咱们?”
陈芝梅的笑容顿时一定,对手遭殃不让她庆祝,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挣钱不还乡,那我不白挣钱了吗?
许月吟也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心里多少也有些自豪。
李萍和姚素芬悄悄交换了个眼色,识趣地低下头擦桌子。
“好吧,可以放炮!”邓逐看着大家面色一垮,无奈地笑了笑:“这样,咱庆祝我买了摩托车,给大家发红包!”
“真的?”蒋明眼睛一亮。
“那当然。”邓逐从桌上抽出几张十块的,“蒋明、道长、师姐、李姐、姚嬢嬢,一人十块。”
“师兄也有十块!”邓逐给蒋桂林打了个眼神,多塞了五块。
中年男人的小金库啊,啧啧……
蒋桂林咳嗽一声,赶紧把钱收好:“咳咳,谢谢师弟!”
“哎哟,这么多!”李萍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邓逐把钱塞进她手里,“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感谢支持,我们饭店也会越来越好的!”
董丽兰也没推辞:“谢谢师弟。”
“
“妈,你的五十块。”邓逐又对陈芝梅说,“你回村记得找几个靠得住的人,多砍点柏枝。”
“干啥我拿五十块?”
“我想再搭一个熏房,帮我雇人多砍点柏枝。”邓逐说,“腊货要加大产量,不然供不上。市里那边的单子还会越来越多。”
陈芝梅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要得!我回去多喊几个人,把自家后山的柏枝都砍回来!”
“对头。”邓逐点头,“这次的机会来得快,咱得抓住。”
许月吟走过来,小声说:“老公,国营饭店那边……真的就这样完了?”
“应该是。”邓逐顿了顿,“赵度这次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咱们守好自己的摊子。”邓逐看着她,“把菜品做好,把口碑做扎实。别的不用管。”
“老汉儿,窝今天也上班咯,窝的工资嘞!”瑶瑶皱着小鼻子跑过来撒娇。
“瑶瑶的工资啊……在这里!”邓逐说着一把将瑶瑶抱上摩托车,“我教你开车啊!这个油门,刹车!晚上不要按喇叭,会吵到人……”
“芜湖!!妈妈窝也会开车咯!”小丫头高兴得咯咯笑。
邓逐骑车逛了一圈,就把车推回后院锁好。
这可是店里最值钱的宝贝啊,把店偷了都不一定有摩托车值钱。
许月吟一脸笑容,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小孩在耍闹,心里甜甜的。
再摸着肚子里的小小孩,脸上的笑容便晕染上了幸福的颜色。
窗外,夜色浓重。
这一夜,白渠镇上到处都在传着国营饭店出事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