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晌午，白渠鎮政府二樓的小會議室里，劣質煙草味燻得人眼楮發酸。
七八個生產大隊的支書擠在長條桌兩側，一個個梗著脖子，漲得面紅耳赤。
議題只有一個——今年全鎮唯二的“萬元戶”扶持指標，到底給誰。
綠梧村磚廠的劉主任“啪”地一巴掌拍在桌面。
“憑啥子讓一個炒菜的個體戶佔名額？！咱們村磚廠去年產值三萬多，解決了幾十號人的吃飯問題！
他鄧逐算個啥？能解決幾個就業？簡直是癩疙寶打呵欠——好大的口氣！”
“就是！”旁邊一個黑瘦的支書把旱煙桿在桌角磕得梆梆響。
“王書記，個體戶那是投機倒把！咱們累死累活搞集體經濟，名額反倒讓一個廚子拿了。
這傳出去，我們這些大隊干部以後工作還咋個搞？人心要散的嘛！”
一聲高過一聲的質問，直直砸向王芸。
她雙手捏著鋼筆，這萬元戶的指標，她原本是暗地里許給劉主任的。
坐在主位旁的鎮長楊書營打著官腔︰
“各位老伙計，莫急躁嘛。現在市里對個體經濟很看重，咱們也要跟著政策走。你們有本事，先讓市里瞧得上再說。”
“砰！”
王芸手里的鋼筆重重砸在桌面上，會議室瞬間噤聲。
她沉著臉從文件夾里抽出幾頁紙，“嘩啦”一聲甩在桌上。
“這是逐味川香上個月的納稅單！一千一百二十塊！”
王芸咬著後槽牙，甩出這筆足以讓人驚掉下巴的巨款。
“市報點名表揚，為夏州爭光！更別提他還和港商開食品廠、獻策兔子養殖合作社！”
幾個剛才還鬧騰的支書立馬啞了火，伸長脖子盯著那張蓋著紅章的單子，狂咽唾沫。
一個月交一千多塊的稅？
這龜兒子賺了多少錢？！
哪怕是廠里的八級工，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七八十塊錢！
王芸雙手撐著桌沿，目光挨個從那些支書的臉上刮過去。
“現在，國營飯店的事鬧得市里都知道了，領導很不高興！白渠鎮需要一個拿得出手的正面典型，去堵住別人的嘴！”
她加重了語氣，“這個典型，不是鄧逐，還能是誰？！你那個磚廠哪個鎮沒有？”
她借著“市里”的名頭封住了眾人的口，垂在桌下的手卻握緊了。
趙度投毒把國營飯店搞垮了，這爛攤子讓她在領導面前丟盡了臉。
現在必須把底子撐起來！
……
下午，逐味川香飯店。
油鍋“滋啦”爆響，紅油翻滾間，花椒和干海椒面的嗆香味直鑽鼻腔，勾得人滿嘴生津。
大堂里人聲鼎沸，食客們擠在桌前，扒拉著甑子飯，滿頭大汗地嚼著水煮牛肉。
“吸溜！”
工人夾起一筷子裹滿紅油的肉片塞進嘴里，油脂在口腔爆開，辣得他直哈氣，“太巴適了！這味道簡直不擺了！”
就在這熱火朝天的時候，門口的人群忽然齊齊一愣，嘈雜聲由遠及近地迅速消退。
食客們不約而同停下筷子，正在吆喝的伙計也閉了嘴。
大堂隨之安靜下來，只剩下後廚炒勺踫撞的脆響。
三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工商局長唐發遠，他身邊是鎮長楊書營。
而跟在他們身後半步的王芸，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目光扎在剛從後廚掀起棉門簾的鄧逐身上。
陳芝梅心頭一突，常年迎來送往的經驗讓她嗅到了不對勁。
她趕緊把手在藍布圍裙上使勁擦了兩下，迎上前去。
“哎喲！唐局長，楊鎮長，王書記！三位大領導哪陣風吹來了？快請上座！”
她手腳麻利地拽過抹布，把本就 亮的桌椅又抹了一遍。
常來店里的唐發遠和楊書營客氣地擺了擺手，拉開條凳坐下。
王芸冷冷地立在唐發遠身後沒動。
鄧逐解下圍裙遞給旁邊的徒弟，快步走上前。
楊書營端著陳芝梅剛送上的茶，眼楮瞟向牆上那張嶄新的廚師狀元紅榜，笑意深了幾分。
楊書營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鄧老板，國營飯店的事，我跟唐局都听說了。”
“自作孽，不可活啊。”
他嘆了口氣，話鋒一轉。
“不過話說回來，這次多虧了你。要不是你的飯店撐著，咱們白渠鎮招待客人的臉面，算是徹底丟光了。”
唐發遠也跟著點頭︰“是啊，鄧老板，白渠鎮的經濟要發展，離不開你這樣的能人吶。”
鄧逐心里“咯 ”一下。
這話听著是夸獎，可味兒不對。
“小鄧啊，現在鎮上集體經濟困難，國營飯店又搞成那個樣子。
你這塊‘優秀個體戶’的牌子要是立不起來，咱們白渠鎮在市里，可就真的要脫褲子打老虎——丟大人咯。”
鄧逐疑惑怎麼上來就跟我提這個，面上卻陪著笑，連連擺手︰“楊鎮長說笑了，我就是個炒菜的廚子，做點本分生意。”
唐發遠和楊書營對視一眼，都笑了。
“鄧老板，快人不說暗話。”唐發遠把茶杯放下，開門見山，“我今天來，是想問你個事——你有沒有興趣，替咱們白渠鎮，在市報上露個臉？”
他頓了頓，食指在滿是油光的八仙桌上輕輕敲了敲。
“市里今年的優秀個體戶名額，整個白渠鎮就一個。我想報你。”
“先進典型？”
鄧逐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只想悶聲發大財，最怕的就是出名。當典型，就意味著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得暴露在聚光燈下，那還怎麼搞錢？
“唐局長，楊鎮長，這可使不得。”
“小鄧！這時候你謙虛個啥子！”唐發遠敲擊著桌面，盯著鄧逐大聲道。
“老子今天不是來找你商量的，是來給你下任務的！
你既然有這個本事納一千多塊的稅，就該把這面紅旗給老子扛到底！
怕啥子？有國家政策給你兜底！有什麼稅收、政策優惠我也給你！”
唐發遠是真心想推鄧逐上位。
他是個實干派，認準了鄧逐有真本事，想借著政策春風把鄧逐扶成白渠鎮乃至夏州的招牌。
但鄧逐不這麼想。
這年頭當“萬元戶”典型，那是把家底全亮出來讓人眼紅，指不定哪天就被紅眼病套了麻袋。
“唐局長，這……”鄧逐苦笑著攤開雙手，連連搖頭嘆氣。
“我這小本生意，都是請的自家人，這典型我怕是當不起哦……”
王芸向前邁了一步︰“鄧老板，覺悟要跟上啊。”
王芸冷笑一聲︰“你靠著政策賺了個盆滿缽滿，現在組織上需要你發光發熱，你倒好，想縮在後頭當王八？
享受了紅利，就得承擔責任。這先進典型，你接好了，以後在沈局長和洪科長這些市里大官面前也好說話，生意也好做嘛！”
這是一場陽謀。
王芸就是要捧他扔到風口浪尖上，自己的政績不能垮，大不了以後多照拂一下這小飯館。
楊書營吐出一口煙霧，煙氣在他和鄧逐之間彌散開。
“你好好想一想，前幾天防疫站的人，為啥子敢大搖大擺地來封你的店？”
“不就是因為你根基淺，沒靠山，是個體戶，他們想捏就捏嘛。”整個飯店大堂，幾十雙眼楮盯著他。
陳芝梅把手里的抹布擰成麻花，嘴角狠狠抽動了兩下，到底沒敢把心里的潑辣罵出來。
她也看出了兒子的不情願，出名頭可不是好事。
她轉身回去後廚，拉著滿身煞氣的鄧義朋出來。
他繃著一張黑臉，胳膊上青筋盤結，手里捏著一塊沾著油水的破布，一下一下蹭著那把剔骨刀。
那雙常年殺豬熬出來的凶狠眼神，死死釘在王芸身上。
屠夫的原始武力毫無遮掩地壓向體制內的官威。
王芸被盯得後背一毛，喉嚨發緊，剛要發作，卻被鄧逐打斷了。
鄧逐沒有看她，他面無表情地提起桌上的紅雙喜暖壺。
滾燙的開水注入搪瓷茶缸。
鄧逐的手腕極穩，哪怕水面已經逼近杯沿，他依然沒有停手的意思。
沸水溢出杯口，順著桌面飛速流向王芸的方向。
“你搞啥子名堂？！”王芸燙得一把扯開椅子退了半步，臉色鐵青。
鄧逐這才不緊不慢地放下暖壺，抬起眼皮。
想拿老子當擋箭牌？
真以為這1984年的個體戶都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王書記，水太滿了，容易燙手。”
鄧逐直視著她，不卑不亢地開口︰“三位領導的厚愛，鄧某心領了。但我逐味川香廟小，裝不下‘萬元戶’這麼大尊佛。”
“這事兒，我不好干。”
他也沒把話說滿。
但此話一出，唐發遠敲桌子的手當即停在半空，王芸的臉色徹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