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领导,外面大堂闹热,咱们进包间坐?”
邓逐侧身让开通道,扭头对着许月吟吩咐。
“月吟,切一盘卤肉,再把麻辣兔头端两碟进来,给领导下酒!”
唐发远知道大堂人多不好说话,信步进了包间。
杨书营紧随其后,顺手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磕出一根递过去。
王芸把挎包的搭扣咔哒咔哒抠个不停,然后瞥了一眼许月吟,才不情愿地挪进包间。
唐发远划了根火柴把烟点上,明白邓逐有需求:
“小邓,关起门来不说暗话。我今天就是来听你开条件的,你尽管提。”
杨书营弹了弹烟灰,打着官腔:“莫怕嘛,政策鼓励先富起来,咱们今天就是来解决困难的。”
邓逐暗自咬了咬牙,定下神来:
“那我就厚着脸皮直说了。我有两个要求。第一,当这个‘万元户’典型可以,但登报的时候,别光写我一个月挣了多少钱。”
王芸的眉头当场拧成个死结,这龟儿子还敢讨价还价,这不报大点算什么政绩?
唐发远端茶缸的手顿住:“说清楚点。”
邓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恳切:“唐局长,我想让人记住的,是我‘逐味川香’的真材实料和手艺,不是我邓逐兜里揣着几张大团结。
这年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我要是光顶着个暴发户的名头太招人眼红了。我就想当个本本分分的厨子,把菜做好。”
杨书营微微点头。这点要求不过分,只要把指标报上去就行了。
邓逐这小子的名号,也不是靠“万元户”才能上报纸的,市里都是明白人,早有人注意邓逐了。
唐发远眼里露出赞许,顺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小邓,你这脑壳瓜子,清醒得很呐。我见过太多挣了点小钱就找不到北的胎神,你不一样。
行,宣传重点放在你的手艺和招牌上,淡化个人。”
王芸松开了捏着挎包扣子的手,冷邦邦地追问:“那第二个条件喃?”
包间里的气氛莫名绷紧。
此时,许月吟正好端着卤肉和兔头进来:“几位领导,先吃点东西吧!”
邓逐扫了一眼媳妇,喉咙发干:“我和月吟的头胎是个丫头,叫瑶瑶。今年……刚好满五岁了。”
唐发远摸着下巴,心里已经有了数。
王芸的眼睛一眯,看向许月吟微隆的肚子。
邓逐硬着头皮继续说:“按国家政策,头胎是女儿的话,农村户口间隔五年,可以再要一个。我想请镇里,帮忙把这二胎的准生证批下来。”
“砰!”
王芸眉头一皱,霍然起身:“你娃搞没搞醒豁?国家政策是你家灶台上的火,你想开多大就开多大?我治下的计生情况每年都是优良!你这是打我脸!”
邓逐心里一横,今天就是死磕到底了,这万元户你们求着我当的!
“王书记,消消气,有话好说……”杨书营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许月吟咬着嘴唇,想要开口求情:“王书记,不关他的事,是我……”
邓逐一步跨过去挡在许月吟身前,握紧了她的手。
他不躲不避,迎着唐发远三人的目光:“王书记,我没要挟组织,我是来交底的。”
邓逐掷地有声地开口:“唐局长,只要镇里按政策保我媳妇和孩子,以后白渠镇的接待,我邓逐给你们把面子挣回来!我用‘逐味川香’这块金字招牌,抵我儿子的出生证!”
他继续补充道:“我想堂堂正正扛起这面红旗,也想明明白白地生下这个娃儿!”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听得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唐发远没急着表态,指头在茶缸的搪瓷把手上轻轻摩挲。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这小子的手艺,连市招待所和意大利的老外都证明了,绝对是顶级的。
夫妻俩,一个厨艺一个文学,都上过好几次报纸了……换个说法是,白渠镇上过好几次报纸了!
办个原本就符合政策的证,换一个顶级大厨的人情和完成万元户任务、抵消国营饭店爆雷的负面影响,这买卖划算。
唐发远率先和杨镇长商量起来,两人说得各自点头,达成共识。
“王书记啊。”唐发远打着官腔。
“小邓说得在理。人家既然符合政策,咱们就不能寒了先进典型的心。咱基层干部是执行政策的,不是专门卡老百姓脖子的嘛。”
王芸铁青着脸,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显然对于自己被唐杨两人“架空”了有点不甘心,但又不得不服,毕竟国营饭店一直都是她的自留地……
杨书营展现二把手的魄力,大手一挥:“要得!小邓,准生证的事包在我身上。下午我就去找计生办,给你走正常程序!”
“谢谢唐局!谢谢杨镇长!谢谢王书记!”邓逐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连躬身道谢。
唐发远笑着压了压手,那双久经考验的筷子,毫不客气地夹起一块卤肉塞进嘴里。
肉皮软糯,瘦肉酥烂,几十年老卤的厚重酱香在舌尖炸开,辣味丝丝入扣,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唐发远嚼了两口,舒坦地眼睛都眯了起来,连连点头:
“唔……巴适,这个兔头也香!小邓啊,你好好搞,把餐饮招牌立起来,就是对白渠镇发展的最大支持!”
前厅正忙得热火朝天,邓逐拉着许月吟一路快步穿过堂屋、拐进后院。
刚一站定,许月吟揪住邓逐衬衫下摆,眼泪不住往下掉:
“你这宝器!要是为了娃儿连累你的店,我宁愿去乡下躲着生……”
邓逐把她搂进怀里。
他用手背蹭掉她脸上的泪,语气温柔:“放屁。老子开饭店挣钱,就是为了老婆娃儿热炕头。我邓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你们娘俩受半点委屈。”
真香啊,老婆软乎乎的。
邓逐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忍不住老色胚附体,在她后腰上捏了一把,感受那份温软。
“老汉儿!妈妈!”
一声软糯奶音打破了气氛。
瑶瑶吧嗒吧嗒跑出来,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好奇地望着他们:“你们在搞啥子名堂哦?”
许月吟脸颊一烫,赶紧推开邓逐,胡乱抹了把脸。
邓逐笑着蹲下身,一把将女儿举高高:“瑶瑶,老汉儿给你变个戏法,变个弟弟出来,你要不要?”
瑶瑶的大眼睛顿时亮起来,两只小胖手啪叽一下贴在邓逐脸上:“要得!窝要弟弟!弟弟可以帮窝打架!”
“啊?你当姐姐的,带他去打架?”
“不然嘞?我都打算分嘎嘎和糖给弟弟吃了,找大鹅打架肯定是他上噻!”
……
前厅
张丰海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扶着膝盖喘粗气:
“明娃!兰兰,我师弟呢!快!有大活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