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胖子被邓逐那几句云淡风轻的话吓得魂飞魄散,在店里瘫坐了半宿。
第二天,街对面“孙记卤肉”老老实实,再不敢搞幺蛾子。
夏州客运站分店的生意,也步入了正轨。
姚素芬本就手脚麻利,每天应付的客人多了,算账、招呼客人、推销菜品样样拿得出手。
乔青山每天从武装部下班后,也经常来店里帮忙。
他不说话,光是那身板笔挺的军人气质,就让那些想来占小便宜的街溜子不敢靠近。
邓逐彻底放了心。
他琢磨着每天从白渠镇往夏州送货,三轮车太慢,干脆把主意打到了新买的嘉陵摩托上。
这车买来,不就是用的吗?
关集一听,拍着胸脯说自己会骑。
于是,每天上午关集就成了“逐味川香”的外卖骑手。
骑着摩托车——后座加装铁架——能一次性拉三桶卤肉往夏州城里送。
这可把蒋明羡慕坏了。
“道长!关哥!道哥?你教教我嘛!我请你喝酒!”
“我日,你这车骑起也太威风了!比我爹那辆永久自行车带劲多了!”
一有空,蒋明就跟个苍蝇似的绕着关集转,又是递烟又是捶背。
关集每次听到他喊自己“道哥”,就一脸黑线。
这踏马不是英语“doge”狗吗!
蒋桂林黑着脸找到后厨,拎着蒋明的耳朵就骂。
“你个龟儿子!一天到晚不晓得钻研厨艺,围到个摩托车屁股后头转,有出息没得!”
蒋明疼得龇牙咧嘴:“老汉!你懂个铲铲!这叫掌握一门新技术!以后万一我发达了,自己买一台,骑出去多有面子!”
蒋桂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还敢犟嘴!”
骂完儿子,他扭头看见关集正准备出门,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凑了过去。
“那个……小关啊,听说你车技可以嘛。”
蒋桂林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这个摩托车,难不难学啊?你看我这把年纪,还能学不?”
蒋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逐味川香饭店,正是午市最忙的时候,堂屋里座无虚席。
自打国营饭店停业整顿后,全镇的食客几乎都涌到了邓逐这儿。
特别是最近,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说逐味川香是“桃花饭店”,好几个纺织厂的女工都在这儿吃饭的时候,跟机械厂的小伙子看对了眼,处上了对象。
这一下,饭店更火了。
“老板!搞快点!我那份回锅肉好了没得!”
何军强扯着嗓子在堂屋里喊,他今天带着厂里几个技术员过来“改善伙食”,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马上!最后一勺!”
后厨里,邓逐左手一口锅炒着水煮牛肉,右手一口锅爆着火爆腰花。
旁边的灶台,董丽兰也忙得锅铲翻飞,一份完美的鱼香肉丝刚出锅。
“蒋明!醋溜白菜!快点!”
“来了来了!”
蒋明现在已经能独立炒些简单的素菜,总算能给后厨缓解不少压力。
一顿午市忙完,人去楼空,个个都累得靠在椅子上不想动弹。
……
这天,关集骑着摩托车从夏州送货回来,眉飞色舞。
“逐哥,这嘉陵摩托是真带劲!从夏州回来,比蹬三轮快了快一个钟头!”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正在后厨忙活的邓逐说道:
“对了,我大姨打电话来了,她们学校快放寒假了。”
邓逐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程教授放寒假了?”
寒假,可真是一个遥远的词啊!
“对呗,”关集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头发,掸着道袍。
“听那意思,我大姨下周三的火车就到夏州了,说是要回来看望周老爷子。”
邓逐点点头,看向店里那一排排挂起畅销的腊鱼、腊肉香肠。
自己得感谢程教授的腊鱼配方啊,欠她个人情呢,
下周三……那不就只剩六天了?
周固先生平日里独自一人坐在书房的身影浮现在他眼前,看似豁达洒脱,但那份独处的寂寥,多少还在。
他又想起那位气质温雅的程素秋教授,想起她那因早年下放而落下病根、不能吃半点辛辣的胃。
这次程教授愿意再来白渠镇,意义非凡。
用什么菜来招待她最合适?
既要配得上程教授的身份学识,又要照顾到她的身体,更要能在那场重逢里,起到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推动作用。
邓逐脑中冒出了一道菜名——《青筒鱼》。
青筒鱼的复原任务还没完成呢!
清雅、鲜嫩、毫无烟火燥气,用竹子的清香包裹着鱼肉的本味,讲究的是一个“心意”和“功夫”。
这道菜,简直是为那场重逢量身定做的!
两个老人都爱吃鱼啊!
“这事儿,我得抓紧了。”邓逐走到后院,开始了他的尝试。
他拎起前几日就养着的“瘦身鲫鱼”,
院子角落的炭盆里,果木炭烧得通红。
邓逐利索地将鲫鱼处理干净,用葱姜、盐料码好味,小心翼翼地塞进一截楠竹筒里,用冬笋的笋衣封好口。
随后,他将竹筒架在炭火上,专心致志地炙烤。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炭火的热力太集中,如果没人一直翻动,靠近炭火的那一侧竹筒外皮很容易焦黑、裂开。
一股焦糊味混着鱼肉的香气飘了出来。
邓逐赶紧把竹筒取下来,用刀剖开。
靠近裂缝的鱼肉已经烤老了,但竹筒后半段的鱼肉,却还带着血丝,根本没断生。
“又失败了……”
邓逐皱起了眉头,盯着那半生不熟的鱼肉,陷入了沉思。
“这火,就跟人一样,脾气太燥,就容易把事情办砸。”
许月吟端着一盆水,走到院子里,准备清洗画画用的毛笔。
她看了一眼邓逐手里的废品,随口说道:
“纺织厂里那些给纱线定型的滚筒,转起来的时候,里头的蒸汽导管都是循环的,所以受热才匀实。后世大街上烤红薯的,不就是那种筒子吗?”
对啊!
明火直烤,热量是单向的!自己怎么就钻进这个牛角尖了!
要均匀受热,就必须让热量循环起来!
“月吟!你真是我的宝贝!”
邓逐激动地在许月吟脸颊上亲了一口,也顾不上擦手上的炭灰,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他冲进屋里,铺开一张草纸,抓起铅笔就在上面飞快地画了起来。
一个圆筒的轮廓很快出现。
“内层,用铁丝焊个架子,专门放竹筒。外层,用加厚的铁皮做成一个可以密封的圆筒。”
“底下开个小口子,专门添果木炭。旁边再加个摇把,连接里面的铁丝架,可以手动旋转。”
“顶上再开个导风槽,让热气在里头打转,形成一个闭环热风!”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舞,一个超越这个时代的圆形烤筒设计图,跃然纸上。
他把图纸仔细卷起来,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
“我去趟机械厂!”
到了机械厂,邓逐直奔何军强的办公室。
何军强正翘着二郎腿,用搪瓷缸子盖撇着茶叶沫,看见邓逐进来,眼皮一抬。
“哟,邓大厨,今天刮的什么风?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说吧,又想从我这儿顺走点啥?”
邓逐也不客气,直接把图纸摊在何军强的桌上,一脸严肃。
“何厂长,说正事。帮我做个东西,急用。”
何军强探头一看,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我日!邓逐,你这是画的啥玩意儿?炼丹炉啊?你这是准备改行当道士,跟关集抢饭碗了?”
他用手指戳了戳图纸上的摇把,“还带个手摇的,你这是要手动炼丹?”
邓逐没理会他的调侃,眼神认真地看着他。
“何厂长,不开玩笑。这东西对我一个长辈很重要,关系到一件大事。你得找厂里最好的师傅给我做,要快,要精细。”
看到邓逐这副表情,何军强也收起了玩笑脸,拿起图纸仔细端详起来。
“黄铜轴承、双层铁皮……嘿,你小子要求还挺高。这可都是好料,费工夫。
说吧,到底要干嘛?你要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我可不敢让老师傅们给你瞎折腾。”
邓逐凑过去,神秘兮兮的:
“我要做一道菜,一道失传的古菜。做给我一位极敬重的长辈,她胃不好,吃不得辣。这事……对我意义不一样。”
何军强打量着邓逐的脸色,看出不是玩笑话。
他明白了这事的份量,把图纸一卷,在手掌里拍了拍。
“行!就冲你这股劲儿!这事我给你办了!”
他话锋一转,嘿嘿笑道:“不过说好啊,这‘大事’办成了,那道失传的古菜,必须得有我一口!”
“没问题!”邓逐一口答应下来。
第二天中午,饭店刚开门。
何军强就提着一个黑乎乎的圆柱形铁筒,满面红光地跨进了院子。
那铁筒焊工规整,接口处打磨得油光锃亮,一侧的黄铜轴承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他咧开嘴,得意地笑道:
“邓老弟,你要的这个烤铁筒,我让车间里最好的王师傅连夜给你掐着尺寸焊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