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重新活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灶膛里跳动的火,转头对董白石说:“师父,我去准备了。”
“去吧。”董白石挥了挥手,看着邓逐的背影,眼神复杂。
消息很快传到了包间。
“啥子?小邓师弟要现场做青筒鱼?我要去看看他的法子!”刘季方火烧屁股般跳了起来。
“走,去看看!”周永德也坐不住了。
谭博友一言不发,步子却迈得最大,几乎是抢在所有人前面。
不大一会儿,小饭馆的后院就站满了人。
邓逐已经将那个特别定制的烤筒架了起来,正往炉膛里填着苹果木炭。
“明娃,竹子。”邓逐喊了一声。
“要得!”蒋明把一截青楠竹锯开一头,简单冲洗。
“大师兄。章尚英大师复原这菜,是不是要在鱼腹里抹重重的猪油锁水?”
邓逐迅速地将秘制的调料和姜葱蒜塞进鱼腹。
周永德眼皮一跳,点了点头,“章大师说,无油不润。”
“猪油味太浊,青筒鱼吃的是个清字。”
邓逐将处理好的鱼滑入楠竹筒,浇上清亮鸡汤,“我改用吊了清鸡汤,借鲜,不借味。”
加入些许调料,最后用干荷叶和黄泥严实地封住竹筒。
邓逐手上动作不停,“果木炭火不为了烤,是为了逼,把竹沥逼进鱼骨头里。”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在蓉城宾馆,听说过看过章尚英的做菜过程。
那位章大厨,光是准备这道菜,就折腾了一个钟头。
可邓逐这,从杀鱼到封泥,前后不过十分钟。
董白石靠在院墙下端着茶碗,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邓逐和那个烤筒。
他端起茶碗三次,碗沿都碰到了嘴唇,却一口都没喝下去。
谭博友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就蹲在烤筒边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炉膛里的火光。
冬日的太阳本就不烈,可炭火的温度却不低,不一会儿,谭博友的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刘季方递了块毛巾过去:“谭师伯,擦擦汗。”
谭博友头都没回,摆了摆手,眼睛一眨不眨。
许月吟抱着速写本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将这副画面定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烤筒里渐渐传出细微的噼啪声。
四十分钟后,邓逐拿起一把火钳,在黄泥上轻轻一敲。
“咔嚓——”
一声脆响,泥壳应声裂开。
就在泥壳崩裂的瞬间,里面被烤得焦黄的楠竹筒,竟沿着自身的纹理自己绽开一道口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从开口处涌出!
那不是单纯的鱼香,也不是单纯的竹香。
清冽的竹香裹挟着鱼肉的鲜甜,还带着一丝果木的芬芳,霸道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要命哦!”蒋明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周永德眼神一凝,这小师弟做的青筒鱼,似乎也不简单……
董丽兰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是一个厨子闻到美味时,本能地想去触摸的冲动。
刘季方两眼放光,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文章怎么写了。
“妈妈,好香哦,比上次的还香!”在许月吟怀里的瑶瑶用力地吸起小鼻子,奶声奶气地喊。
谭博友一步蹿到烤筒前,就这样神采奕奕地看着竹筒。
“好了,我把鱼倒出来。”邓逐驾轻就熟地把竹筒打开盖,青筒鱼被缓慢倾倒进盆里。
【一份相当不错的青筒鱼!鲜嫩可口,竹香清芬。】
邓逐微微皱眉,感觉这次鱼有点过熟了,表皮微烂……
其他第一次见如此品级的青筒鱼,震惊不已,一个个瞪大眼睛。
谭博友反应最大,他闻出邓逐的青筒鱼和自己做的差别很大,拿起筷子迫不及待伸了过去。
但他没有立刻入口。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蒜瓣鱼肉,先是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
就在那一瞬间,他捏着筷子的手,开始出现一丝颤抖。
他将鱼肉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突然,“嗒”的一声轻响。
是他手里的筷子因为控制不住的颤抖,轻轻敲在了竹筒壁上。
半晌,谭博友才转过头看向董白石,声音莫名沙哑。
“老董……”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为了这‘骨中香’三个字,熬了多少年,我以为这辈子都摸不到了……你这个徒弟……”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董白石缓缓走上前,放下茶碗,也夹了一筷子鱼肉。
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着邓逐。
“嫩、润、鲜、清。入口软腴,竹的清鲜在前,鱼鲜在后,最难得的是,通体不见一丝火燥气。”
周永德也忍不住尝了一块。
“师父!这道青筒鱼,味道绝了!完全可以上咱们蓉城宾馆的国宴席!”
刘季方更是兴奋得搓着手凑过来:“小邓师弟!这菜要是上了报纸,咱们饭店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你这是捧着金饭碗不要啊!”
整个后院都沉浸在一片喜悦和激动之中。
只有邓逐,在众人狂热的赞美中,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拿筷子指着鱼肉,轻轻一拨。
那片鱼肉应声而落,却比他预想中散开得更早了一丝。
“不行,还不够。”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所有人的热情。
“逐哥,这还不行!我看香的很!真的可以当店里招牌菜了。”蒋明不明白,这鱼每次汤都要喝干净。
“对啊,师弟。川菜里不少清雅派功夫菜,也比不上你这个啊!”
邓逐看着那片鱼肉,自顾自地解释道:“这鱼肉进嘴,前头的竹香是够了,但吞下去之后,那股回甘的尾韵烧短,这次也火力过大导致汤少、肉烂。我自己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我这道菜只做到了九成九,还差了最后那一点。没到十成,我不好意思端出去。”
“小师弟!”一直沉默的周永德终于开了口,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道菜一旦推出去,是我们整个董派的脸面!你做到这个地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谭博友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几步冲到邓逐面前,指着那条鱼,声音都在发颤。
“你做到这个地步,还说不够?!”
“邓逐,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不光要把这道菜端上桌,你还要去蓉城,去和那个章尚英争!”
“你不争,这道菜的正宗做法就让他定了调!以后所有人都照着他那法子来,青筒鱼这道菜就难以百花齐放了!”
“老谭!”董白石开口拦住了情绪激动的谭博友。
他看着自己的徒弟,目光平静而深远。
“好钢要靠好铁来磨,好菜也要靠好嘴来品,更要靠好对手来逼。”
“邓逐,不是叫你去争那个名头。”
董白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叫你去交流。”
“你差的那一分,关起门来,在这后院里闭门造车,你永远也找不到。”
“拿你的菜,去和章尚英的菜碰一碰。或许,碰出来的那一分,才是真正的传承。”
邓逐手里的筷子还攥着,他低头看着盘子里那条卧在竹筒中的鱼,没有立刻回话。
后院里,一片寂静。
许月吟抱着瑶瑶,轻轻走了过来。
她走到邓逐身边,伸手帮他理了理被炭火熏得有些乱的衣领,这个亲昵的动作,瞬间冲淡了院子里的紧张。
她柔声说:“你上次就说差一口气,在家里闷了这么多天,也没见你闷出来。”
“该出去走走了。”
怀里的瑶瑶抬起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邓逐,满是期待。
“老汉儿,我也要去蓉城!蓉城有大熊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