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后厨因为蓉城那封英雄帖彻底热闹起来。
“好家伙!去蓉城踢馆?这可是给咱们夏州争光啊!”
何军强嚷着大嗓门,兴奋地在堂屋里踱来踱去,仿佛要去打擂台的是他自己。
邓逐倒是平静,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果木炭、烤筒、我那把刀……都用油布一层一层包好,扎紧了!明娃,特别是那几根嫩楠竹筒,要轻拿轻放!”
“要得!逐哥你放心,保证搞得抻展!去蓉城好好干!”
蒋明应得响亮,手脚麻利地打包。
这可是去蓉城!川菜的圣地!
陈芝梅一边骄傲地挺着胸脯,接受街坊邻居的道贺,一边又止不住地担心。
她拎了一大篮子刚煮好的鸡蛋,非要往邓逐的行李包里塞。
“路上饿了咋办?蓉城的东西又贵,钱要把细些花,莫乱买东西,听到没得?”
邓义朋一贯地话不多,跟在老婆后面,趁她转身去拿绳子的间隙,迅速把一个布包塞进邓逐的手心。
邓逐感受到父亲手掌的力量。
邓义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去吧,为夏州争光。”
晚上,饭店提前打了烊。
许月吟坐在堂屋的灯下,伏在桌上,正用彩色铅笔赶着工。
她要给下一期报纸的专栏画一幅青筒鱼的彩色插图。
邓逐忙完后厨的事,端着茶缸路过,只看了一眼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画纸上,一截焦黄的竹筒微微裂开,里面的鱼肉白得发光,汤汁清亮,几片嫩绿的笋衣微微卷曲,热气真像要从纸上冒出来一般。
他只是看着,喉头就忍不住动了一下。
“妈妈,汤圆好甜哦!”瑶瑶捧着小碗出来。
陈芝梅叮嘱过董丽兰,按习俗邓逐出远门要煮一碗醪糟汤圆的。
“嫂子,师姑煮的醪糟汤圆好了……”
蒋明端着夜宵从后厨出来,话还没说完,眼睛就瞟到了许月吟的画。
“咕——”
一声肠鸣在安静的堂屋里响起。
蒋明自己都吓了一跳,脸登时红了,他明明刚在后厨吃了一大碗面条。
“嫂子……你这画……咋个看一眼肚皮就饿空了哦?这简直比逐哥炒的回锅肉还邪门!”
许月吟抬起头,温婉一笑:“贪吃就是贪吃,邪啥子门哦。”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行人就准备出发了。
董白石和谭博友贴心地交代着。
谭博友把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硬塞到邓逐手里,然后立刻背过手,把头扭到一旁,像是扔出去一件烫手山芋。
“闲着没事乱写的,这是我谭派的底子,你有空就多翻翻。”
他嘴上说得嫌弃,眼睛却不自觉地往邓逐手上瞟。
“路上无聊就当个笑话看,看完要是输了……哼,别说是看过我谭博友的本子,免得丢人现眼!”
邓逐捏着那沉甸甸的纸包,好笑地点了点头。
董白石依旧从容,“不要紧张,厨师就是要不断交流,用菜说话。”
邓逐背上行李正要出门,却发现门口站着个小小的身影。
瑶瑶穿着厚厚的碎花小棉袄,揉着惺忪睡眼,跌跌撞撞跑过来。
她踮起脚,努力把一颗捂得有些温热的大白兔奶糖塞进邓逐上衣的口袋里,仰着小脸,非常严肃。
“老汉儿,这是奖励。”
小丫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一本正经地说。
“你打赢了,就是最棒的,我才奖励给你吃。”
“好!我一定能赢!回来给你买东西!”
和许月吟几人一一告别,这才上了客车。
长途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了大半天,下午终于抵达了蓉城汽车站。
在周永德提前安排好的招待所安顿下来后,蒋明第一时间就去解那个最重要的油布包裹。
他嘴里还哼着小曲,手上动作飞快,可当油布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青翠的竹筒时,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甚至下意识地想把油布重新盖回去。
“逐……逐哥……”
蒋明的声音都在发颤。
邓逐心里咯噔一下,几步走了过去。
【几根因路途闷热颠簸的不新鲜楠竹。】
他把竹筒凑到鼻尖闻了闻。
只一下,他的眉头就锁死。
那股属于新鲜楠竹的清香已经散了大半,反而是一股沉闷发酵的气味。
最后,他才拿起竹筒对着灯光,目光顺着裂纹移动,竹膜已经干瘪。
刘季方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场就慌了神。
“我日!这咋个整哦!六根就剩两根好的了!这路上颠簸得太厉害了!万一……万一到时候再出点岔子呢?”
“是我手贱……我非要缠那么紧干啥子嘛!”
蒋明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逐哥,我把事情搞砸了……”
邓逐放下竹筒,“别急,让我想想办法。”
一旁的董白石甚至没有去检查竹子,他只是看了一眼邓逐的神色,便轻轻叹了口气。
邓逐把那仅剩的两根完好竹子拿出来,仔细用湿布裹好,又吩咐蒋明找个木盆,装点水养着。
安排好一切,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让傍晚的冷风灌了进来。
邓逐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棂,让蓉城傍晚带点寒意的冷风灌进胸膛。
真他娘的是阎王爷点名,开局就给我上地狱难度。
明天,最迟明天中午,必须找到能替代的楠竹。
否则,这场比赛还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难不成要去公园偷竹子?做青筒鱼必须要新鲜竹子啊!
“铃铃铃——”
房间里的电话机突然响了起来。
蒋明过去接了,听了几句便捂住话筒,转头对邓逐说:“逐哥,前台打来的,说有人找你。”
邓逐接过电话:“喂,我是邓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拿腔拿调的男声,满是傲气:“是夏州来的小邓师傅吧?我是廖大师府上的。廖大师听说你们小地方来一趟蓉城不容易,托我给你带个话。”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猫戏老鼠般的施舍感:“今晚过府一叙吧。大师说,可以指点指点你们,免得明天的比试……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