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挂了电话,屋子一静。
刘季方直接拍椅而起。
“我日!这他妈是哪个裤裆没夹紧把他露出来了?一个跑腿的秘书也敢跟师父这么说话?这哪是品鉴,这是鸿门宴,是下马威!”
他气得在屋里团团转,嘴里骂骂咧咧,恨不得现在就冲去理论。
“师兄,蓉城的胎神都这么狂吗?”他看向周永德。
“不会,廖大师不是那种人。倒是他门下徒弟徒孙多了,再有人家复原出青筒鱼,肯定眼高于顶。怕是最近也遇到不少碰瓷的人,把我们也当骗子了。”
周永德心里一跳,刘季方竟然敢在师父面前骂脏话?!
“那我去探探风声?”他试探地看向董白石。
相比之下,董白石却十分平静。
他老神在在,显然见多了这种事,
“他叫我们去,我们就去。”
谭博友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瞥了邓逐一眼:“莫慌。廖宗师见过的风浪比你吃过的盐巴还多,待会儿去,腰杆挺直点。”
半小时后,一辆黄色的蓉城“拓儿车”停在了一条老巷子口。
董白石和谭博友带头,邓逐跟在后面,三人走进了一座不起眼的川西民居小院。
院坝里一棵老桂花树光秃秃的。
树下一个戴绒线帽的老人穿着厚棉袄,正蜷在藤椅里打盹。
听到脚步声,老人眼皮动了动。
廖大师的目光只在邓逐身上停了半秒,习惯性地越过他的衣装,落在了他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布满细小烫疤、虎口和食指侧面结着厚茧的手。
再往下,是邓逐稳扎稳打的站姿。
廖大师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没跟邓逐说话,而是看向董白石和谭博友,声音透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沙哑:
“老董,老谭,三十年不见,你头发白完了。”
董白石也笑了,走上前去,很自然地帮老人拉了拉盖在腿上的薄毯。
“您还是老样子,就是个子好像又矮了点。”
“滚你的!老子年轻时候比你高!”
“是是是,您高,您现在还高。”
三个加起来两百多岁的老人,像小娃儿一样斗了几句嘴,院子里原本紧绷的气氛松快下来。
“你们俩越活越回去了。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儿作保?”
“老廖,我的眼光好久出过错?”
“规矩就是规矩。”谭博友板着脸,罕见地服了个软。
“青筒鱼断代几十年了,这小子有本事去接续,你难道不想看看黄敬临大师当年的手艺?”
“哼!有那么容易接续,就不会断代了!”
笑骂过后,廖大师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邓逐身上。
曾经主理过国宴的宗师气场,不发火,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就是老董的徒弟,改良麻婆豆腐做法的那个小娃?听说你学厨不到一年,就敢碰青筒鱼?
你晓不晓得,国宴上的菜,火候差一秒,调料错一钱,那都是要砸祖宗招牌的。
你一个卖卤肉的,凭啥子觉得你能复原青筒鱼?”
这一连串的问题,突然就来。
邓逐的压力山大。
他脑子里闪过“为川菜争光”“继承前人技艺”之类的漂亮话。
但看着老人那双眼睛,他咽了口唾沫,半真半假地回答:“最开始,是看了谭师伯那本写了二十年的笔记,觉得可惜。”
“后来,周固老先生跟我讲了当年黄敬临大师傅的做法,那些细节……我听了就想试试。”
“试着试着,就停不下来了。”
院子里很静。
廖大师端详着他,目光微微一变。
“明天你就正常做你的菜,做到啥子样就是啥子样。我这把老骨头,还尝得出好赖。”
他开始抽烟,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能做成啥子样,全凭你的造化。正好,我也想借你这块磨刀石,敲打敲打小章,那龟儿子最近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看来,廖大师也不看好邓逐做出青筒鱼……
这也正常,就拿谭博友来说,青筒鱼这道菜少说琢磨了二十年才有点样子。
邓逐这种拜师一年不到的小娃娃能做出什么?
能让他来蓉城,也不过是给老董和老谭面子。
邓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廖大师,不瞒您说,我从夏州带来的嫩楠竹,在路上颠簸,坏了几根……”
“是啊,老廖你有啥子办法,帮找找竹子。青筒鱼最重要的就是竹子噻!”谭博友开腔了。
廖大师夹着烟的手顿了顿。
他起身踱进旁边的厨房,反手丢出一截竹筒在石桌上。
“这是小章做青筒鱼用的竹子,你拿去看看,是不是一样。”
邓逐双手接过。入手微凉,些许残留的清香钻入鼻孔。
他用指尖细细抚过竹壁上的纹路。
【一截品质极佳的当年生嫩楠竹,但已失水,清香减弱。】
没错,就是它!
“西郊龙泉山脚下,有片老竹林。”廖大师又补了一句,“小章那娃儿,大概也是从那里砍的。你要是真有本事,自己去找。”
廖大师和董白石、谭博友又继续聊了一下这些年的发展。
对于他们这些老人来说,见一面少一面了。
从廖大师的小院出来,已经是晚上六点多。
回到招待所,邓逐把蒋明叫到跟前。
“明娃,明天早上五点半起,我们去龙泉山。”
第二天,两人已经坐上了开往西郊最早的一班公共汽车。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在龙泉山脚下下了车。
按着指点,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片河谷边的竹林。
竹林面积不小,一眼望不到头,但邓逐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片生长超过三年的粉竹林,水分不足。】
【一丛有些年头的单竹,竹节粗大,不适用。】
他不死心,一头扎进竹林深处,一根一根地摸过去,用指甲掐竹膜,用鼻子去闻竹节处的清香。
两个小时过去,太阳都升起来了,邓逐的额头上全是汗。
“逐哥,逐哥!快看!那边!”蒋明突然兴奋地大喊。
邓逐顺着他指的方向冲过去,果然看到一小片青翠的竹子,看起来正是他们要找的楠竹!
蒋明欢呼一声,邓逐却快步上前,用手一摸,又掐了一下,脸色随之沉了下来。
他摇了摇头:“不行,老了一年,竹节之间的清香味已经散了。”
希望破灭,蒋明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逐哥,都快十点了!再找不着,咱们回去连处理竹子的时间都莫得了!”
邓逐没说话,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却更加坚定。
他拨开一片带刺的灌木,头也不回地对蒋明说:“菜还没做,就先服软?那我来蓉城干什么?”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竹林最深处的小溪边,隐约透出一抹特别的青翠。
他当即拨开挡路的竹叶快步走了过去。
【一丛生长在溪边的当年生嫩楠竹,竹竿青翠,竹节紧密,竹膜完整且带有一层细细的白霜。品质上佳!】
金色的光芒,在邓逐眼前亮起!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
这丛楠竹,长在溪水边最阴凉湿润的地方,竹竿笔直,每一节都匀称有力。
他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竹壁,一股浓郁的竹香顿时散了出来。
他扫视一圈,这周围根本没有砍伐过的痕迹,章尚英不是在这里砍的竹子?
这丛竹子不多,细细一数,不超过六根,全是今年春天刚发的新笋长成的嫩竹,品质甚至比他在白渠镇后山找到的还要好!
“找到了?!”蒋明冲过来看到那丛竹子,眼睛都直了。
“找到了,品质不错!”
邓逐点头,从包里掏出竹刀。
他仔细挑选了其中最挺拔、竹节最匀称的四根,“咔嚓”几声砍断。
回城的公共汽车上,蒋明宝贝似的抱着那几根用湿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子,乐得合不拢嘴。
这里新找了四根,品相更佳。
足够了。
邓逐轻吐出一口气,对下午那场品鉴会,总算有了上桌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