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竹子回招待所已经上午十点了。
“邓师傅你好，我是蓉城烹饪协会办公室的，受章尚英大师委托，特地来邀请您和董大师、谭大师，中午到天海阁，为您接风洗尘。”
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又官方。
刘季方眉头紧缩：“下午就比了，现在还摆宴？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董白石倒是稳坐钓鱼台，摸了摸肚子：“又不用随份子，吃一顿赚一顿，去嘛。”
谭博友也跟着冷哼一声：“去看看他耍啥子花样。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邓逐笑了笑，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
“明娃，你留在招待所，看好咱们的宝贝疙瘩。”
“要得！”蒋明拍着胸脯保证，“逐哥你放心，我半小时就给竹子喷一次水，绝对比我自个儿还精贵！”
半小时后，一行人到了天海阁楼下。
这馆子气派得很，足足三层楼高，门口是雕花的木门廊，光一个门脸就比白渠镇的逐味川香大了几倍哦。
一个身着制服的服务员早已在门口候着，见他们过来，连忙笑着迎上前。
“几位大师这边请，章大师和各位师傅都在二楼雅间候着了。”
包间里坐了满满一桌人，都是蓉城厨师界的头面人物。
主位上，一个四十五六岁的国字脸中年男人，穿着雪白笔挺的特级厨师服，胸前的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就是章尚英。
看到邓逐一行人进门，章尚英给足了礼数，上前同众人打招呼。
“邓师傅来了？董大师、谭大师一路辛苦。坐。”
这态度，让刘季方心里“哼”了一声，拉开椅子时故意弄出不小的动静。
“章大师，叨扰了！”
邓逐微微颔首，挨着董白石坐下。
席间的菜上得很考究，八个凉菜，十二个热菜，摆盘精致。
每道菜上来，章尚英身边的几个徒弟就提着嗓子刻意介绍。
“这道‘芙蓉鸡片’，用的是章大师改良的刀法，片出来的鸡片薄如纸，入口即化！”
“这道‘鱼香腰花’，最考火候，咱们天海阁的独门技法，才能做到脆嫩不见血。”
刘季方夹了一筷子腰花，嚼了两下就放下了筷子。
他凑到邓逐耳边，压低声音：“火候过了，外面有点焦，还不如你的火爆腰花。”
邓逐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一眼鉴定扫过去，不用尝就知道了味道不行。
难道这就是章大师的水平？
随便对付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章尚英的大徒弟三十出头，昂着下巴，端着个带盖的盘子走上前，将盘子重重放在邓逐面前。
盖子一揭，一股竹香混着鱼鲜味散开。
青筒鱼。
章尚英端起酒杯，笑着对邓逐说：“邓师傅远道而来，尝尝我这个已经见了报的青筒鱼，指点指点。下午比试，也好心里有个数。”
整桌人的目光落在了邓逐身上。
邓逐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腹肉。
鱼肉入口，他细细嚼了嚼。
竹香很淡，鱼肉的口感也有些发柴，远不如自己做的那样鲜嫩。
如果这就是章尚英的真实水平，那下午的比赛，简直毫无悬念。
可邓逐心里却没有半点放松。
从他下筷子开始，章尚英眼睛一直盯着他，观察着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一个能把青筒鱼做到上报纸的特级厨师，一个能让廖宗师都点头的人，水平不可能只有这么点……吧？
邓逐放下筷子，“章大师的手艺，自然是好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厨师的真本事，还得在灶台上见分晓。饭桌上品评菜色，坏了气氛，不太合适。”
他没有给出任何关于这道菜品质的好坏判断。
章尚英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还没开口，他那大徒弟就抢先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邓师傅这话说的，我们是诚心请教。我听廖宗师说，您在夏州可是连谭派和陈派的底子都盖过去了。
今天这道鱼，您总得给评个一二三吧？不然我们这蓉城同道，还以为夏州的师傅看不起我们这乡下把式呢！”
这番捧杀的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更紧张了。
刘季方差点就要拍桌子，被董白石一个眼神按住了。
邓逐却笑了，他拿起茶杯漱了漱口，不去看那徒弟，而是直视着章尚英。
“这位师傅说笑了。我一个乡镇出来的，哪敢看不起蓉城的老师傅。
只是这菜嘛，就跟人一样，脾气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
章大师这道菜，竹香清雅，鱼肉紧实，走的是文火慢炖的路子。
我那道菜，竹香浓烈，鱼肉鲜嫩，是猛火急攻的野路子。路子不同，不好比，不好比。”
他既没说好也没说坏，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章尚英干笑两声，终于开口打圆场：“邓师傅说得对！来，喝酒，喝酒！”
……
与此同时，蓉城另一家普通的旅店里。
陈剑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看着最近的蓉城日报。
周运真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廖宗师的邀请函送到夏州玉盘江饭店时，陈剑祷本来是不想来的。
一个乡镇小子，跟蓉城名厨比青筒鱼，关他什么事？平白掉了身价。
是周运真的一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师爷，那个邓逐在考场上的表现，您也亲眼看了。他到底有几斤几两，您难道就不想亲眼看看，他是不是真有那份能耐？”
陈剑祷手里盘着的核桃一停，哼了一声，说：“一个乡镇来的毛头小子，侥幸做出两道菜，也值得老廖这么大张旗鼓？我今天倒要看看，他是真龙还是泥鳅。”
可他这次来蓉城，带的是周运真，而不是自己最器重的大徒弟。
周运真心里清楚，师爷其实对那个叫邓逐的年轻人，很在意。
那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
至于他自己……
周运真一想起在夏州考场上，邓逐那三次勾芡法做出的麻婆豆腐，那股霸道又精妙的滋味，胸口便一阵发热，按捺不住。
他想再看看，那个人值不值得自己做出那个决定。
……
天海阁的接风宴，终于散了。
众人起身往外走，章尚英那个大徒弟跟了上来，一脸“好心”地对邓逐说：“邓师傅，提醒您一下，下午的比试就在我们天海阁的后厨。”
“灶、锅、炭，用的都是我们这儿的。您要是需要什么特殊的家什，可得提前跟我们说好。”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是在说这是我们的主场。
刘季方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邓逐却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是拍了拍刘季方的手臂，应了一声。
“我带了。”
回招待所的路上，刘季方终于忍不住了，压着火气骂道：
“我日……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还玩阴的！那龟儿子徒弟，一直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聒噪！这老小子是‘鸡公屙屎——头节硬’，想先给你个下马威啊！”
邓逐轻声开口：“他故意做差了。”
“啥子意思？”刘季方一愣，没反应过来。
董白石和谭博友也停下脚步，看向邓逐。
“你也尝出来了？”
邓逐解释道：“那道鱼，用的是三年以上的老竹，竹壁厚、蓄热好，但竹香已经不足了。”
“最关键的是，他切筒的时候，在竹节连接处，故意留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没有封严。”
“这样一来，蒸的时候，竹筒里的热气和竹香就散掉了一大半，鱼肉自然就又老又柴。”
刘季方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我日……他这是……”
“他在试探吧，甚至这道菜可能是他徒弟做的。”邓逐神色从容，“如果我当场说他的鱼做得不好，他就知道我看穿了门道。如果我夸他的鱼做得好，他就觉得我是个不懂行的草包。”
“不管我怎么回答，他都能大概摸清我的底。”
刘季方倒吸一口凉气，“这龟儿子……心眼也太多了！比想象的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