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大堂里早就乌泱泱挤满了人,蓉城厨界的头脸人物几乎全到了。
两个挎着海鸥牌照相机的记者,快门“咔咔”按个不停。
镁光灯全砸在主位上那道笔挺的白大褂身影上,愣是给章尚英镀上了一层祖师爷般的光环。
“天海阁的青筒鱼,那可是历经四代改良的老手艺,正统里头的正统!”
一个戴眼镜的老饕捏着下巴,声音洪亮:
“听说连那口紫铜蒸笼都是清末传下来的。那个外地来的年轻娃儿,拿啥子跟人家拼?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嘛!”
旁边的胖厨子跟着嗤笑:“外地人懂个锤子的青筒鱼,估计连竹子分几种都搞不抻展!”
议论声不断压过来,连空气里都透着浓浓的排外和鄙夷。
这是人家天海阁的主场,舆论造势有天然优势。
臭外地的,来我们这要饭来啦!
谭博友在夏州是泰斗,到了这儿连个前排座儿都没混上。
他顶着满眼血丝,硬生生从观摩区最后排挤到了第二排,刚一屁股坐下,就瞥见旁边那张欠揍的脸。
“哟,老陈,你个老东西也跑来凑热闹?”谭博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陈剑祷手里吧嗒吧嗒盘着两对老核桃,掀了掀眼皮,连话都懒得接,目光直勾勾越过人群,锁在大厅评委席前的灶上。
主灶位置最宽阔,章尚英抄着手站在案板前。
他身后站着五个穿挺括白厨服的帮厨,连案板上的配菜都码得跟豆腐块一样规整。
邓逐被领到最边上的空灶位。
灶台倒是擦得干净,就是比主灶窄了足足一圈,连放个大点的搪瓷盆都局促。
章尚英侧了侧脸,目光在邓逐那个逼仄的灶台上扫了一眼,语气不冷不热:
“邓师傅,灶台窄了点,委屈你将就用。毕竟天海阁的规矩,主灶只留给正统传人。缺啥子家什,随时跟我徒弟开腔。”
话音刚落,大徒弟就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人。
蒋明正扛着那口用油布裹得严实的烤铁筒,哼哧哼哧地走进来。
脚跟还没站稳,大徒弟怪叫起来:“哟喂!看错没得?那是啥子宝器?
街边边上烤红苕的铁桶桶嗦?拿这破铜烂铁来争正统,把我们天海阁当收破烂的了?”
“哈哈哈……”几个帮厨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抽抽。
人家章师傅用的是蓉城百年老铺子敲的紫铜蒸笼,光那一口笼子,抵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二十大几块钱!
蒋明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将铁皮筒往地上一顿,“哐当”一声巨响:“龟儿子的,你骂哪个?嘴巴放干净点!”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邓逐扯过一块干毛巾:“明娃,别把东西砸坏了!先把竹子拿出来,干活。”
大堂里,蓉城烹协的贺会长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宣布:
“今天这场,两位师傅各做一道青筒鱼。限时一个钟头!做完端上桌,咱们几个老骨头现场尝味。不打分,只论高下!”
坐在正中间的廖宗师磕了磕烟斗,声音沙哑浑厚:“点火,开始吧。”
章尚英抖了抖袖口,转身扎进操作台,动作行云流水。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邓逐一眼瞅见章尚英台面上的竹子,表面青翠,带着些许火燎的焦痕,显然是提前做过处理的。
这竹子确实跟自己的楠竹大有差别。
章尚英从罐里舀出一勺猪油,抄起棕毛刷,蘸着猪油顺着竹筒口往里抹。
第一遍挂底,等油脂吃进竹壁纹理,再蘸第二遍。
第三遍只走筒壁上半截。
热气一熏,一股霸道的脂香味直直窜了出来。
周围的人齐刷刷吸了吸鼻子。
邓逐挑了挑眉。这绝不是普通的猪油,里面少说煨了桂皮、八角,专门用来压鱼腥味的秘制香油。
“师父,鱼收拾利索了。”大徒弟弯着腰凑上来。
一条活蹦乱跳的胖头鳜鱼被按在砧板上。
章尚英手起刀落,开膛、剔骨、片肉,短短两分钟换了三把刀。
刀刃贴着鱼骨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剔出的骨头干干净净,鱼皮连个破口都找不出来。
外围的厨师们纷纷砸吧嘴。
“章大师这刀功,硬是巴适得板!”
“你看人家那秘制油,香料味全吃进去了,待会儿蒸出来,不晓得有好鲜!”
夸赞讨论声此起彼伏。
鳜鱼肉被章尚英用火腿片、老姜丝、葱结,一层隔着一层码进竹筒,最后浇上热油封顶,合上竹盖。
“上灶!”
紫铜蒸笼架上小火灶,火舌舔着锅底,白汽立时蒸腾而起。
章尚英亲自把控火候,不时转动竹筒,紧盯着蒸汽的颜色,不敢有半点马虎。
五个帮厨众星捧月般围着打转,排场大得吓人。
再看邓逐这边。
他蹲下身子,抠出四根极品嫩楠竹。
【一截品质完美的当年生嫩楠竹,带有天然竹霜,竹香飘逸。】
翠绿的竹竿上覆着细密的白霜,一股清冽幽远的淡竹香散开。
大徒弟踮脚一瞅,立马嗤笑出声:“胎神!他连油都不刷?待会儿鱼肉全给粘在竹皮上,抠都抠不下来!”
邓逐充耳不闻,接过蒋明递来的冬笋衣,捏着笋皮一片片顺着竹壁内侧贴实,硬是用笋皮把竹子内部“干洗”了一遍。
围观群众又是一阵嘲讽:“笋皮洗竹子?乡坝头来的野路子嘛!”
邓逐的主料是一条饿养了十多天、吐尽泥腥的瘦身土鲫鱼。
而且,他不剔骨!
“鲫壳子?!刺太多了吧?”胖厨子瞪圆了眼。
“骨头里头血水重,闷在竹筒里,那股子土腥味能把人送走!”
邓逐将整条鲫鱼塞进竹筒,只在鱼肚子里塞了两片老姜,慢慢注满鸡汤。
这竹筒是何军强连夜焊出来的改良版。
加大了外壁距离减少炭火直烤,邓逐今天不打算“烤”,他要“焐”。
他把竹筒搁进铁皮烤筒里,四周填埋果木炭,卡到七分留出气口。
引燃后压住明火,只留底下一层暗红的闷炭。
最后一步,封口。
邓逐抓起一团掺了干草的黄泥糊在竹筒顶端。
口沿处糊得极厚,边缘薄如硬币。
末了,他用小拇指指甲盖,在黄泥盖顶上挑出两个针眼大小的透气孔。
隔得远的人看不清这精细操作,依旧指指点点:
“你看那破铁筒子孤零零蹲在炉篦子上,连根青烟都没得,跟烤叫花鸡有啥子区别?输定咯。”
但坐在第二排的陈剑祷看清了。
老头盘核桃的手骤然停住,眼珠子一错不错地锁在邓逐手指留下的那两个孔上。
他原本靠着椅背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寸许,过了半晌,身子才慢慢落回椅背,神色凝重。
两边的灶台,呈现出一种天上地下的差别。
章尚英那边,小火慢烤,紫铜蒸笼上白雾翻腾,五个帮厨众星捧月般围着他打转,排场大得吓人。
再看邓逐这边,一口灰扑扑的破铁筒子孤零零的。
连根青烟都冒不出来,安静得跟熄了火似的。
一个蓉城老厨师撇着嘴,连连摇头:“哎,没得看头。你看天海阁那阵仗,再看那小子,跟在乡坝头烤叫花鸡有啥子区别?输定咯。”
只有廖大师认真看着两个青筒鱼,他带着深意看了一眼董白石,在思考着什么。
炭火渐匀,日影西斜。
“起锅——!”
伴随着大徒弟的一声长调,章尚英那边的紫铜蒸笼,率先揭了盖。
一股极其霸道的复合脂香味,直往大堂各处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