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尚英抖了抖雪白廚服的袖口,揭開那口清末傳下來的紫銅蒸籠蓋子。
白汽“噗”地涌上來。
一股濃郁的竹香裹著脂香和魚鮮味,直接把大半個展廳都給攻佔了。
魚肉白嫩鮮亮,竹筒邊緣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湯汁微微泛金。
和中午那道菜相比,簡直判若兩樣。
“青筒魚,出鍋!”
章尚英端著盤子走向評委席。
“哇!好香哦!”
“這就是青筒魚邁!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賀會長率先起身,夾了一塊魚腹肉。
他閉著眼嚼了幾下,猛地一拍大腿︰
“章大師,你這道魚比上次見報那版又精進了!魚肉滑嫩不說,這湯底吊得講究!硬是巴適得板!”
旁邊一位胖胖的特級廚師也擱下筷子,連連點頭︰
“豬油用得妙!把竹筒的香全逼進了魚肉里,吃著不膩。不愧是天海閣的正統傳人!”
一片叫好聲中,董白石端起碗,用湯匙舀了一小口湯,在嘴里細細咂摸。
湯汁入口,老豬油的醇厚混合著高湯的鮮美在舌尖化開,雖然濃郁得有些喧賓奪主,但這火候功底確實扎實。
他擱下勺子,不由得點頭︰“有真東西。”
譚博友臉色一青。
這句話從董白石嘴里說出來,比十個評委的夸贊都重。
但他骨子里的傲氣讓他嘴硬︰“哼,堆料拔高罷了,我不信那口泥巴筒子能烤出什麼絕頂名堂。”
廖大師穩穩坐在太師椅上,簡單動了一下筷子︰“嗯,比前兩天有進步,魚香和竹香更融合了,嫩!
“這水平還用比?夏州那幫沒見過世面,跑來蓉城丟人現眼。”
“看那口破鐵皮筒子,還不曉得里頭的魚熟沒熟 !做菜時間都要超時了!”
陳劍禱坐在觀眾席上,青筒魚的香味飄來,刺激得他鼻子抽動了兩下。
撬開竹筒的鮮竹清芬最先撲出來,是新嫩青竹香氣。
炭火烘烤讓竹的揮發油全部釋進筒內,香氣裹著水汽,清潤不沖鼻。
好東西!比以前自己見過的所有版本青筒魚,都更要香而不膩。
劉季方站在鄧逐身後,扯了扯鄧逐的圍裙帶子,壓著嗓子︰“穩起,穩起,千萬莫虛。”
蔣明蹲在烤筒旁邊,胖臉上的肥肉繃得緊緊的。
他攥著手里的髒抹布,咽了口唾沫︰“師叔,章大師的青筒魚受到這麼多人好評,逐哥這……你覺得有把握嗎?”
劉季方搖了搖頭,心里懸吊吊的。
鄧逐蹲在鐵筒旁,一動不動。
听著周圍的冷嘲熱諷,他心里只覺得好笑。
加豬油提香?用極品高湯煨?
這幫蓉城老師傅為了追求鮮,拼命做加法,全是在炫技。
他沒有盲目動手,而是屏息听著鐵筒里黃泥水分被烤干的細微“嘶嘶”聲。
直到看著外殼的顏色由土黃轉為干裂的灰白,他才篤定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
“火候到了。”
他用粗棉布墊著手,拎起那口灰撲撲的鐵烤筒,擱到逼仄的灶台上。
蔣明趕緊遞上一把鐵鉗。
後廚的目光陸陸續續聚攏過來,但大部分人全是一副看熱鬧的做派。
鄧逐接過鐵鉗,對準封口處的黃泥邊緣。
鐵鉗尖抵住泥殼,手腕微微一轉。
“ 。”泥殼表面裂開一道細縫。
緊接著,一股微焦的糊味順著裂縫飄了出來。
章尚英的大徒弟立刻嗤笑出聲,雙手抱胸靠在牆上︰
“哎喲,糊了吧?我就說這火候你們夏州人搞不抻展!”
鄧逐眼皮都沒抬,鐵鉗順著裂縫用力一撬。
“ 嚓!”泥殼徹底崩裂。
眨眼間,焦糊味散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透徹心扉的清冽純香!
不是蒸籠里那種悶在水汽里的濕香。
這股香味干干淨淨,是雞湯的清甘,然後竹香清冽濃郁,里頭裹著野生鯽殼子本身的原生甘鮮。
三層味道疊在一起,先雞湯、後竹、再魚,一層追著一層鑽進所有人的鼻腔。
嘲諷聲戛然而止。
“咕嚕!”
不知是誰帶頭,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響成一片。
章尚英的大徒弟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口鐵筒,活見鬼似的張著嘴。
鄧逐用鐵鉗沿著竹紋輕輕一掰,楠竹筒的蓋掀開。
竹葉鋪底,那條未曾剔骨的鯽魚靜靜地臥在上面。
沒有多余的湯汁,沒有厚重的油光。
帶骨的魚肉晶瑩玉白,浸在淡金色雞湯里,浮著一層薄亮的光澤。
干干淨淨,卻又鮮得讓人口水肆虐。
劉季方看直了眼,微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蔣明激動得直接從地上跳了起來,屏住呼吸探頭去看。
廖大師聞到味道,就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他哪還等得及鄧逐端過來,幾步走到灶台前端詳著那條魚,伸筷夾了一塊白嫩魚肉放進嘴里。
開筒的鮮竹清芬最先撲出來,是新嫩楠竹的青竹香氣,帶一點嫩竹芽的清冽甜感,沒有焦糊竹炭味
清水養過的瘦身鯽魚鮮甜,不是重料爆炒的濃烈,是被密閉燜出來的醇厚河鮮。
姜蔥、少量花椒、白胡椒、少許料酒、鹽打底,微弱辛香做襯托,佐料絕不壓竹香與魚本味。
他閉上眼,嚼了很久。
魚肉入口即化,嘗不出丁點泥腥,蛋兒感覺魚肉還在嘴里跳躍。
極鮮的汁水在口腔里爆開,仿佛讓人瞬間置身于雨後的龍泉山腳。
一叢掛著白霜的嫩綠楠竹隨風搖曳,清澈見底的溪水里,一條鯽魚正歡快地甩著尾巴。
後廚幾十號人全眼巴巴地看著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竹筷不停,他又連著挑了兩塊魚肉送進嘴里,細細品味。
廖大師眼眶微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為了追求極致的鮮,拼命往里頭加山珍、加豬油,做加法,結果把川菜最底層的泥土氣給丟了。
青筒魚並不復雜,反而很簡單……你小子……做的是大道至簡的減法啊!”
角落里,陳劍禱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了盤核桃的動作。
周運真坐在他身後,隔著二十步遠聞到這股香氣,胸口怦怦直跳,喉嚨不住地上下滾動。
章尚英站在自己的主灶後面,兩手垂在身側,僵硬得挪不開步子。
廖大師終于放下了筷子,目光越過眾人,落在章尚英身上。
“小章。”
章尚英神色變幻︰“師爺,您……”
“過來!”廖大師把竹筷啪地拍在灶台上。
“自己來嘗嘗,看看你引以為傲的那層豬油,是不是連人家這根干竹葉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