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大师把竹筷重重拍在桌上。
“自己来尝尝!看看你引以为傲的这层猪油,有没有人家这根干竹叶管用!”
章尚英站在主灶后头,双脚定在地上没挪半步。
他看看自己那盘泛着金黄色泽的青筒鱼。
紫铜笼屉里的香气直往上飘。
他又看看邓逐案板上那条素净的鲫鱼。
邓逐那盘菜连一滴红油都没有。
章尚英没拿筷子。
贺会长等不及了。
他撑着桌面站起身,自带碗筷直奔邓逐灶台。
竹筷分开白嫩的鲫鱼腹部,一股清冽的竹香顺着热气钻进贺会长的鼻腔。
他夹起一块肉,鱼肉连带着一点淡金色的鸡汤。
“嗯!香啊,层次丰富,鱼味突出!”
他简单说了一句,又埋头夹起鱼肉。
旁边那胖特厨坐不住了,抄起筷子直奔灶台。
他从盘子边缘抢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哎哟!”胖厨师叫了一声。
“这味道绝了!一点泥腥味都吃不到!清爽不腻,吃完感觉就像肚子被刮下一层油!”
看着已经被吃的只剩鱼骨的半边鱼,贺会长不舍地放下筷子。
他舀了几勺鱼汤清嗓子,转过身面对大堂里的几十号厨师。
“章大师这份,底子厚。”
贺会长指了指章尚英的紫铜蒸笼。
“这是旺火急攻的正经路数。规矩得很,挑不出毛病。”
他话锋一转,手指转向邓逐那口灰扑扑的铁筒。
“但邓师傅这一份,完全是两码事。”
“竹香不是浮于表面,反而全渗进鱼骨头里了。”
“鱼肉甘甜!”贺会长看了一眼邓逐的青筒鱼,“里头有股山里头的灵气!”
“这不是厨房灶台上做得出来的味道!是食材自然融合的味道!”
徒孙章尚英不敢去尝邓逐的青筒鱼,廖大师板着脸坐回太师椅,手里慢悠悠地盘着那个黄铜烟斗。
整个大堂静得出奇。
“四十年前,我在乐山吃过黄敬临徒弟做的一道青筒鱼。”
“那是民国传下来的老讲究,那个味道我记了一辈子。”
廖大师把烟斗敲在桌面上,像是在点某人。
“今天邓逐做的这道,比当年那道更胜一筹。”
他抬起头,直视章尚英的眼睛。
“尚英,你的竹子用火燎过。去了生涩,但也成了死竹。”
“你的火是猛火急攻,为了快,丢了魂!你做的是蒸鱼,不是青筒鱼。”
廖大师指着邓逐案板上的竹筒。
“他用的是活楠竹的汁水,现杀的活鱼,底下是暗暗烘烤的炭火火候。”
这话落下来,天海阁那几个帮厨全都低下了头。
章尚英的脸色一白,下颌的肌肉绷紧。
双手揣在厨师服的兜里,布料被凸起的指关节顶出痕迹。
大徒弟脖子一梗,指着邓逐的铁筒张开嘴要争辩。
“师祖,他连鲫鱼骨头都没剔!”大徒弟喊出半句,“这还有什么吃头!做鱼汤,鳜鱼不是更鲜嫩吗!”
“闭嘴!!”
章尚英发怒地盯了他一眼。
大徒弟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悻悻地闭上嘴。
周围那一圈蓉城的厨师互相对视,原先脸上那股看热闹的轻视收了回去,转而变得错愕起来。
几个年轻帮厨偷偷拿眼睛去瞟邓逐。
刘季方站在人群后头,咧着嘴直乐。
蒋明用胳膊肘拐了拐刘季方:“师叔,赢了!我就晓得逐哥这法子稳当!”
董白石坐在末座,此刻倒是借着喝茶来掩饰脸上的欢喜。
廖大师重新拿起烟斗,烟嘴隔空点了点邓逐那个铁皮筒。
“邓逐,大伙做青筒鱼都是灶上烤火,你这个筒子是怎么个说法?讲给大家听听。”
邓逐乖巧地点头,走到铁筒旁边。
蒋明赶紧跑上去把铁钳递给他。
“果木炭火温低、烧得慢,透出来的清香不是煤炭能比的。”邓逐用铁钳敲了敲铁皮,“我在底下压了明火。”
“只留暗红的闷炭,嫩楠竹水分大。用铁筒子隔着炭火包围着竹筒,竹筒受热均匀慢慢焐,青筒鱼也就不用经常翻动。”
“做青筒鱼的话鳜鱼反而不合适,只有河鲜鲫鱼和黄骨鱼最好,塞进竹筒里大小适中,肉质鲜嫩。
这鲫鱼我提前用清水养了几天,吐净泥腥,耗去杂脂,肉质自然更紧致鲜甜。
而加清鸡汤提鲜,靠这股热气把竹沥逼进鱼肉里。”
廖大师听完连连点头。
“脑壳活泛!思路情绪,足以体现你的钻研精神!”廖大师畅快地站起身。
“用最糙的家什,干最精细的活路!用三次勾芡的手法改良了麻婆豆腐做法,恐怕你也是这样钻研出来的!真是后生可畏啊!脑子和手艺都厉害!”
“不想某些人,只会背菜谱,抄定式!这样下去,川菜还有什么发展空间!”
这话一出,大堂直接炸了锅。
前阵子厨师圈里,闹的沸沸扬扬的“三次勾芡麻婆豆腐新做法”,竟然也是邓逐创造的!?
现场的不少酒楼饭店大厨都是受益人,大家刚开始都怀疑,可试了三次勾芡法子后发现真香。
麻婆豆腐出菜更稳定、味道也更上一层楼!
大徒弟腿肚子打软,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是你??”
大徒弟傻眼了,他之前还嘲笑人家是个没见识的乡巴佬。
人家才是改良名菜的正主,自己还为把麻婆豆腐做成拿手菜而沾沾自喜呢。
周围的蓉城厨师开始窃窃私语。
“前天哪个瓜娃子说人家是乡下土包子的?”
“三次勾芡的麻婆豆腐!我晓得!鸿运饭店的厨师都是用这个做法了!”
“原来正主站在这里!”
“怪说不得人家敢直接上门叫板天海阁。”
天海阁几个帮厨交头接耳。
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邓逐与董白石交换了个会心的眼色,随后端起瓷盘,径直朝章尚英走去。
天海阁的几个帮厨立刻绷紧身体,横跨一步挡在主灶前面。
“你干啥子!”
一个帮厨壮着胆子喊,看着邓逐手里还冒热气的青筒鱼咽口水。
“赢了还要端菜来砸场子蛮!规矩呢?道德呢?筷子呢!!”
邓逐笑了笑,绕开那几个防备的帮厨,走到章尚英面前把盘子往前递了递。
大堂里的嘈杂声应声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邓逐身上。
刘季方屏住呼吸,师弟这是?
“章大师。”邓逐语气真诚,“你尝尝我的。”
“你那个旺火逼香油的法子,火候掌控力太高了。我做不出你这个效果,火一大竹筒就焦、鱼肉就烂,咱们交流一下?”
邓逐想的是,我那1%的进度该怎么推进,找章尚英聊聊?
后厨所有人都在章尚英和邓逐之间来回看。
大家以为章尚英会顺坡下驴,毕竟邓逐给了台阶,还夸了天海阁的火候技术。
章尚英盯着面前那盘白净的鲫鱼,那股清新鲜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掌勺半辈子,这股纯正地道的鲜气一钻入鼻息,心头便是一颤。
他的口水不禁分泌,呼吸变重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
他强行把视线从那块鱼肉上挪开,看了一眼自己案板上的紫铜蒸笼。
那笼屉是天海阁的招牌。
他又扫了一眼大堂里那几十双同行的眼睛。
骄傲让他掐断了尝一口的念头,他重新对上邓逐的眼睛。
“我输了。”章尚英吐出三个字。
他扯下腰间的系带,顺手将围裙甩在案板上。
“没什么好交流的。”
章尚英拨开围观的几个帮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大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师父!你……”
大徒弟彻底慌了神,追出两步又停住脚。
他望了望紧闭的大门,又瞥向案上那口祖传的紫铜蒸笼,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蒋明翻了个白眼,嘟囔道:“这人脾气也太怪了,输不起嗦。”
邓逐遗憾地叹了口气,他是真心想学那套旺火急攻的手法。
董白石走过来拍了拍邓逐的肩膀:“随他去,机会还有的!”
角落里陈剑祷拂了拂衣摆站起身,背着手沉步往门外走去。
周运真赶紧跟上。
两人穿过闹哄哄的大堂。
周运真把憋了一路的疑惑问出口:“师爷,邓……师叔的青筒鱼真有那么绝?”
“他连鱼骨头都没剔。一条带刺的鲫鱼,能压过天海阁几代人传下来的手艺?”
陈剑祷停下脚步,沉吟片刻道:“不在鱼和竹子上,而在厨理。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他的声音发紧:“只要厨理通,做菜就不会难。你是难得的天才,但还是过于依靠天赋了……我宁愿你笨一点,多琢磨琢磨,而不是一点就通……”
周运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向来自负天才,认定自己的断水刀法能把细刺剔得干干净净,凭手艺能摆平一切。
陈剑祷掌中盘弄的核桃喀哒一滞。
“你可以多琢磨琢磨邓逐和廖宗师的对话。但最该让你学的不是这两样。”
周运真往前走了一步,“那是啥子?”
陈剑祷转过头,认真的解释
“他赢了,他不炫耀、不踩人,端着盘子去求教天海阁的旺火手艺。”
陈剑祷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这份心性我不如他,不如老董。”
周运真站在天海阁门口,愣住了。
心性真的比天赋还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