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蓉城廖大师家后院小厨房。
廖大师早睡了,只是把徒孙关在厨房里,就像小时候学厨时一样。
冷风顺着门缝往屋里灌,吹得顶上的黄炽灯泡来回晃荡。
章尚英弓背坐在灶台前矮凳上,托着下巴沉思。
案板上放着两小碟放凉了的青筒鱼。
左边是他的紫铜蒸笼版,右边是邓逐破铁筒焐出的土鲫壳子。
竹筷戳进鱼肉,他挑起一块泛白的鱼肉胡乱塞进嘴里。
油脂冷凝,老猪油像糊了一层蜡,腻人的脂膏味封住味蕾,只剩下一股发腥的油耗味。
一坨嚼碎的渣肉被重重啐在脚边。
自己做的真这么差?
筷尖带着恼怒的狠劲,一把挑起了邓逐那盘土鲫壳子的鱼皮——这一盘被众人分食,也只剩点带肉的鱼皮了。
没有重油包裹,冷掉的鲫鱼肉依然带着嚼劲。
舌尖刚一触碰,丝丝的河鲜清甜化开,连带着少许楠竹清冽气,冲散刚才的油腻感。
没有热气掩护,那股天然的山野鲜味依然明显。
章尚英闭上眼,咬紧了后槽牙。
他紧盯着手边的本子。
密密麻麻的火候推演,二十六种竹子的水分对比……一千多个日夜的心血,今天被一口不入流的铁皮筒子砸得稀巴烂!
“啪”的一记脆响,笔记本砸在灶台上,灰尘簌落。
门外,大徒弟推开半扇门试探着开口:“师父,要不要下碗素面垫垫肚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爬!给老子滚出去!”章尚英眼底猩红,一声暴喝吓得徒弟缩回脑袋,仓皇把门拽上。
白天比试结束的场景在章尚英脑子里来回翻滚。
那个叫邓逐的年轻人端着盘子越过人群,径直走到他面前。
“章大师,你尝尝我的。你那个旺火蒸的火候控制我也想学。”
没有炫耀和阴阳怪气,反而是真诚的虚心请教。
章尚英当时没接那个盘子,他怕接了盘子,自己大半辈子的骄傲就散了。
最终,他抓起外套和笔记冲出了厨房,却不是像小时候一样逃出厨房。
凌晨四点十分,市招待所的大门被敲得砰砰响。
“狗日的,大半夜找鬼哦!”
值班前台趴在桌上揉着眼去开门。
“邓逐住哪间屋?”章尚英声音沙哑。
前台打着哈欠翻开登记簿,没好气地回一句:“204。”
话刚说完,章尚英已经跑上楼梯了。
停在204门口,章尚英牙齿都快咬得磨平了,犹豫半天才敢敲门。
“砰砰砰!”
屋里立刻乱了套。
蒋明连滚带爬地翻下床,一脚踹翻了搪瓷脸盆,抄起烂扫把顶住门板,没好气地吼:“哪个哦!赶去投胎迈!”
“章尚英。”
蒋明握着扫把的手一哆嗦,转头冲着里屋压低声喊:“我日!逐哥!天海阁那个姓章的带人找上门来寻仇了!搞不好带了家伙!”
“章大师?”
邓逐揉着眼出来,揉了揉眉心:“把扫把放下,开门。”
“大半夜的都不让人清净……”蒋明不情愿地拉开插销,扫把还横在胸前。
门刚拉开一条缝,章尚英挟着一身夜寒撞了进来。
邓逐看了一眼果然是章尚英,赶紧招呼:“章大师,进来坐?”
板凳被他一屁股坐得“吱嘎”惨叫,直挺挺坐在桌旁,脸色铁青。
邓逐拎起暖水瓶倒了杯热水,连着搪瓷缸子推过去:“章大师,大半夜的,总不能是拉我再上一次灶台吧?”
章尚英压根没看那杯水。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瞪着邓逐,三本笔记被他“砰”地一声狠砸在桌上!
“你白天当众说要学我的温控,老子问你,是真觉得我这把老骨头兜里还有货,还是跑来装好人,变倒法子羞辱我这个败军之将?说句敞亮话!”
声音从嗓子眼刮出来,带着老派川厨特有的压迫感。
这番话问得很重,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蒋明缩在墙角,悄悄把扫把举高了两寸。
邓逐不解,大晚上的跑来这就为了问一句,这小老头自尊心这么敏感?
堂堂蓉城厨师界的小太爷不会这样吧?难道……
他心里一跳,斟酌着用词:“你对旺火和油脂的极限压榨,夏州没几个人比得上。我求教是真心的,没得那闲工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人情世故。”
章尚英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邓逐,屋里只剩座钟轻微的摆动声。
章尚英紧绷的下颚肌跳动了两下,冷哼一声,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傲气开口:
“我要交换,你看看再说。”
邓逐拿过最上面那本笔记翻开。
书页边角卷起,纸上写的温度刻度记录和时间对比,都是火候控制的经验细节。
章尚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热水,
“你那个铁皮烤筒,法子太糙!”
“铁皮吃火,导热散热快。筒壁烫手,中心还是温的。你那条鱼的尾巴如果贴着边缘,火候早就过了!”
一语中的。
邓逐点点头,没改良前的烤筒确实容易受热不均。
章尚英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用力戳画着,语气越发严厉:
“你在底下垫了暗红的闷炭,局部受热不均。如果在烤筒内壁换成薄陶垫片,陶土能锁温,温差可以缩小到忽略不计。”
“薄陶垫片……”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叫,邓逐霍然起身。
他抓起桌上的笔直接画出一个圆筒,又在内壁添了一层虚线。
铁皮阻断明火,陶土调节温度。
烤筒本身的导热物理属性上还能改的更稳定!
脑海深处传来一声脆响,文字在眼前浮现。
【复原不是刻舟求剑,而是在前人基础上推演、交流、翻新与传承。】
【叮!支线任务《青筒鱼的遗憾》已完成!】
【奖励发放:《坛子肉菜谱》】
???
邓逐看着面板上的大字,心里直呼好家伙。
原来卡住的那1%进度,根本不是调料配比,而是缺乏同行的碰撞与交流!闭门造车永远出不来神菜。
这1%的进度,难道就是缺乏有益的交流和豁达的心境?
不过确实如此,复原不是刻舟求剑,都是要交流、推陈出新进行传承的!
邓逐看着面板上的字,手艺的传承需要人与人的碰撞交流,这道菜从来不是一个人能独自撑起来的绝活。
章尚英看着邓逐皱紧眉头问:“你啥子了?”
“章大师,受教了!”
邓逐不语。冲着章尚英弯腰鞠了一躬。
章尚英连人带椅腾地站了起来!
邓逐直起身,手指点着那三本笔记:
“章大师,今天你这个薄陶垫片的思路,帮我补齐了最后一块砖。
这道青筒鱼不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它是谭师伯二十年的笔记,加上周老先生的回忆,再加上你这的实验数据,最后拼出来的成果。”
章尚英愣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小镇厨子,往后退了半步。
他为了争正宗的名头跟谭派较劲,跟同行较劲,跟自己徒弟发火。
结果人家轻飘飘一句“大家拼出来的”,直接掀翻了他的狭隘。
屋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彼此僵持着。
那只手终于脱了力,顺势一推。
随后,一只因为情绪激荡而微微发颤的右手,直愣愣地递到了邓逐面前。
“你要是敢不把青筒鱼的做法说明白,老子提着刀去白渠镇找你!”
邓逐伸出手握了上去,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两代川厨的交锋,在招待所里砸出了回响。
两人毫不保留,彻夜长谈,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
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精神。
蒋明则是越来越困……
天将亮时,章尚英才满脸红润地走出门。
蒋明赶紧往墙根退开两步。
章尚英一只脚跨出门槛,脚步停住。
“昨天你那个楠竹筒,是用冬笋衣擦洗的吧?冬天的竹子,香气还是发闷。”他背对着屋里,声音恢复了天海阁大师的板正。
邓逐愣了一下。
“还是不行。”章尚英扬起下巴说,“等开春了,去龙泉山砍惊蛰后的第一茬春竹。那味道,才配得上这道菜。”
说罢,他没等邓逐回话,直接走下楼梯。
皮鞋踩在地板上留下清脆的脚步声,比来时痛快了百倍。
蒋明扒着门框,探头看着人走下楼,咽了口唾沫感叹:
“我日,逐哥,这老头真是昨天那个摔门走人的章尚英?川剧变脸也太快了!”
“脾气是臭了点。”邓逐抚过桌上那三本笔记,“但肚量和规矩,配得上大师名头。”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
清晨的冷风裹着市井气扑面而来。
邓逐迎着风,脑子越发清醒,已经开始飞速推演《坛子肉》了。
“将娃,今天好好逛逛蓉城,带你吃坛子肉去!”